心魔之火,焚魂蚀骨。
花枝老祖与甲鳄老祖踏入第二关的阶梯,不过向下走了三十级,就已经汗如雨下,面容扭曲。
阶梯两侧的黑色火焰看似没有温度,却直接灼烧着他们的神魂。每走一步,都有无数幻象在脑海中炸开——那是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恐惧,最难以释怀的仇恨,最求而不得的执念。
花枝老祖眼前,浮现的是两千年前那一幕。
血池旁,她的那具最疼爱的分身,被甲鳄老祖一爪撕碎。分身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荡,那种灵魂被硬生生撕裂的痛苦,她至今难忘。
“甲鳄……”花枝老祖咬牙,眼中闪过怨毒。
但她知道这是幻象,是心魔之火在放大她的仇恨。她深吸一口气,运转“千幻魔花道”中的静心法门,试图平复心境。
然而心魔之火岂是那么容易抵挡的?
幻象一变,又是另一幅画面——那是她刚刚化形之时,还只是一株懵懂的血魔花,在魔界血池旁挣扎求生。为了争夺一丝养分,她不得不吞噬其他弱小的魔植,手上沾满鲜血。
“我本就是魔,何必在意这些……”花枝老祖喃喃自语,继续向下。
但幻象接踵而至。
她看到自己为了突破化神,献祭了整个部落的生灵;看到自己为了讨好魔皇,出卖了最好的姐妹;看到自己为了争夺资源,毒杀了无数同门……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不愿回首的过往。
“够了!”花枝老祖厉喝,周身粉色魔气爆发,强行震散幻象。
她抬头看向前方,甲鳄老祖就在她下方十级台阶处,也是面容狰狞,显然也在经历心魔考验。
“不能落后……”花枝老祖咬牙,加快脚步。
而此时的甲鳄老祖,眼前则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到的是自己的独子——那个天赋绝佳,本有望突破炼虚的孩子,此刻正躺在血泊中,浑身溃烂,哀嚎不止。那是中了花枝老祖的“千幻毒”后的惨状。
“花枝!贱人!”甲鳄老祖双目赤红,几乎要转身杀回去。
但他知道这是幻象,是心魔之火在作祟。他强行压下杀意,继续向下。
幻象再变。
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那时的他还只是一条普通的铁甲魔鳄,在魔界的沼泽中艰难求生。为了变强,他吞噬同类,厮杀不休。最残酷的一次,他为了争夺领地,咬死了自己的亲兄弟。
“弱肉强食,本就是魔道法则……”甲鳄老祖自我安慰。
但心魔之火不会放过他。
他看到自己突破炼虚时引来的天劫,为了渡劫,他献祭了麾下三千魔兵,用他们的生命为自己挡灾。
他看到自己为了讨好某位魔界大能,亲手将女儿送了出去,从此再无音讯。
他看到自己为了争夺矿脉,与花枝老祖大打出手,结果两败俱伤,便宜了第三方……
“啊啊啊!”甲鳄老祖仰天怒吼,暗金色魔气如火山喷发,将周围的幻象震碎。
他回头看了一眼上方的花枝老祖,眼中杀意更盛。
两人就这样,在幻象的折磨中,一步步向下。
阶梯似乎永无止境。
走了约百丈深后,眼前豁然开朗。
又是一个溶洞,比上一个略小,但更加精致。溶洞中央,没有水潭,没有石碑,只有一座三丈高的白玉台。台上,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那就是“心魔之核”,第二关的核心。
而在白玉台周围,盘坐着八尊黑色的石像。
石像形态各异,有的是狰狞魔头,有的是慈悲佛陀,有的是半魔半佛的诡异存在。它们双目紧闭,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就是第二关的考验?”甲鳄老祖皱眉。
花枝老祖仔细观察片刻,缓缓道:“这八尊石像,应该是罗刹天女当年收服的‘八部魔众’。它们镇守在此,要取心魔之核,必须过它们这一关。”
“怎么过?”
“要么打败它们,要么……通过它们的考验。”花枝老祖眼中闪过思索,“罗刹天女由魔入佛,她的考验必然与‘心性’有关。我猜,是要我们在这八尊石像面前,直面自己的心魔。”
话音刚落,八尊石像同时睁眼!
十六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审视、拷问、甚至怜悯。
紧接着,第一尊魔头石像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
“花枝,你修行至今,杀戮无数,可曾后悔?”
花枝老祖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魔道修行,本就杀伐果断。弱肉强食,何悔之有?”
“那你为何在夜深人静时,时常梦见那些亡魂?”
“……”花枝老祖沉默。
魔头石像继续道:“你嘴上说不悔,心中却已有裂痕。这裂痕,就是心魔滋生的土壤。”
花枝老祖咬牙:“那又如何?我依然是炼虚老祖,依然站在魔界之巅!”
“是吗?”魔头石像冷笑,“那你为何迟迟不敢突破炼虚后期?是怕心魔反噬,还是怕……那些亡魂来找你索命?”
花枝老祖脸色煞白。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她确实卡在炼虚中期巅峰很久了,不是积累不够,而是不敢突破。因为每次尝试突破,都会有无数亡魂的幻象出现,干扰她的心境。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这时,第二尊佛陀石像开口,声音温和却威严:
“甲鳄,你一生追求力量,可曾想过为何而求?”
甲鳄老祖冷哼:“力量就是一切!有了力量,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那你得到了吗?”佛陀石像问,“你有了力量,为何还会失去儿子?你有了力量,为何还会与花枝结下死仇?你有了力量,为何……还是会感到空虚?”
甲鳄老祖一愣。
空虚?
他确实时常感到空虚。尤其是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王座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会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我……”甲鳄老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佛陀石像叹息:“你追求力量,却不知为何而求。这就是你的心魔——你被力量驱使,而非驱使力量。”
八尊石像轮番开口,每一句话都直指两人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花枝老祖的杀戮、背叛、自私;甲鳄老祖的贪婪、残暴、空虚……全都被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两人汗如雨下,几乎站立不稳。
这是比心魔之火更残酷的考验——直面真实的自己。
“不……不是这样的……”花枝老祖喃喃自语,“我没错,我只是想活下去,想变强……”
“那你为何要出卖姐妹?为何要毒杀同门?”魔头石像追问,“只是为了活下去吗?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
花枝老祖哑口无言。
甲鳄老祖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被质问得面红耳赤,几次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都是事实。
“够了!”终于,甲鳄老祖爆发了,“我就是我!魔就是魔!何须你们这些死物评判!”
他猛然冲向白玉台,想要强取心魔之核。
但就在他触及白玉台的瞬间,八尊石像同时出手!
八道黑色光芒从石像眼中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将甲鳄老祖牢牢捆住。
“放开我!”甲鳄老祖挣扎,却发现这光网坚韧无比,而且越挣扎捆得越紧。
更可怕的是,光网中传来一股奇异的力量,在不断地抽离他的魔气、他的记忆、他的情感……
“这是……炼心网!”花枝老祖惊呼,“罗刹天女的独门神通,能炼化心魔,也能炼化魔修!”
甲鳄老祖脸色大变。
他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缓慢流失,虽然速度不快,但照这个趋势,不出一个时辰,他就会跌落到化神境界!
“花枝!救我!”甲鳄老祖终于慌了。
花枝老祖眼神闪烁。
救,还是不救?
救了,甲鳄老祖欠她一个人情,但也会成为她夺取传承的竞争对手。
不救,甲鳄老祖被炼化,她少了一个对手,但独自面对八尊石像,恐怕也难讨好处。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见死不救,这些石像会不会认为她冷酷无情,加大考验难度?
电光石火间,花枝老祖做出了决定。
她抬手,粉色魔气化作万千丝线,射向炼心网。
“千丝万缕,断!”
丝线缠住光网,试图将其割断。但光网异常坚韧,丝线切割上去,只溅起零星火花。
“不行,这光网太强了。”花枝老祖咬牙,又喷出一口精血,丝线顿时粗了三倍,切割力大增。
“嗤嗤嗤——”
光网终于出现裂痕。
甲鳄老祖抓住机会,暗金色魔气爆发,强行挣开束缚。
脱困后,他喘着粗气,看向花枝老祖的眼神复杂:“多谢。”
花枝老祖淡淡点头:“不必。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必须合作。”
她看向八尊石像:“诸位,我们承认有心魔,也愿意直面。但传承在前,我们不可能放弃。请给出真正的考验方式。”
八尊石像沉默片刻,其中那尊半魔半佛的石像开口:“你们能承认有心魔,已是难得。真正的考验其实很简单——在这白玉台上静坐三日,不被心魔所惑,即可过关。”
“就这么简单?”甲鳄老祖怀疑。
“简单?”半魔半佛石像笑了,“你以为心魔是什么?它无影无形,却又无处不在。你们现在看似清醒,但只要一静坐,心魔就会立刻反扑。三日……对你们而言,恐怕比三百年还难熬。”
花枝老祖和甲鳄老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但他们没有选择。
“好,我们坐。”
两人飞身上了白玉台,盘膝坐下。
刚一坐下,异变就发生了。
白玉台表面亮起柔和的白光,将两人笼罩。这白光看似温和,却让两人瞬间陷入了最深层的入定状态。
而心魔,也随之而来。
溶洞之外,虚空中。
叶梦龙闭目盘坐,身前悬浮着一面银色阵盘。阵盘上,八十一颗星点正缓缓旋转,其中已经有三十六颗亮起。
他在监控周天星辰锁空阵的运转情况。
“心魔之核被触动了……”叶梦龙忽然睁眼,眼中日月虚影急速旋转,“花枝和甲鳄已经进入第二关核心。阵法感应到心魔之力,正在加速抽取魔气。”
他能看到,虚空中,无数细小的魔气如涓涓细流般汇入阵法。这些魔气来自四面八方——有遗迹深处散逸的,有魔域投影区渗透的,甚至还有从两界通道泄露过来的。
阵法如海绵般吸收着这些魔气,储存起来,等待引爆的时刻。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一个时辰,阵法就能储满。”叶梦龙计算着,“到时候,只要花枝和甲鳄破第三关时魔气碰撞剧烈,阵法就会瞬间释放所有魔气,将魔气浓度提升十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而那时,就是他们的死期。”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虚空中踏出。
是玄穹至尊。
“叶长老,情况如何?”玄穹至尊问道。
“一切按计划进行。”叶梦龙指向阵盘,“阵法已储满三成魔气,花枝和甲鳄正在第二关接受心魔考验。估计最多两个时辰,他们就会进入第三关。”
玄穹至尊点头:“很好。我已经让小鱼撤回防线,这里交给我们就行。”
他看向遗迹方向,眼中闪过深邃的光芒:“罗刹天女的传承考验,一环扣一环。第二关心魔关,看似考验心性,实则是为第三关做铺垫。”
“哦?此话怎讲?”
“心魔关会让花枝和甲鳄直面自己的内心弱点。”玄穹至尊解释道,“而这些弱点,会在第三关被无限放大。到时候,他们不仅会互相厮杀,甚至会……自我崩溃。”
叶梦龙明白了:“所以第三关才是真正的杀招?”
“不错。”玄穹至尊点头,“第三关的考验是‘取舍’。但罗刹天女设置的取舍,不是简单的二选一,而是‘失去自我’与‘得到传承’之间的选择。”
他顿了顿,继续道:“花枝和甲鳄都是极端自私之人,为了得到传承,他们什么都可以舍弃——包括自己的道心、自己的原则、甚至自己的记忆。而一旦他们做出这样的选择,就会彻底沦为心魔的傀儡,到时候……”
“到时候阵法引爆,魔气暴增,他们必死无疑。”叶梦龙接话。
“正是。”
两人不再言语,静静等待。
白玉台上,花枝老祖和甲鳄老祖正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煎熬。
入定之后,心魔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次的幻象,比阶梯上的更加真实,更加残酷。
花枝老祖看到自己最疼爱的弟子背叛了她,将她的秘密全部告诉了魔皇。魔皇震怒,下令将她打入魔渊,永世不得超生。
“不……不会的……”花枝老祖喃喃自语,额头冷汗涔涔。
但幻象继续。
她又看到自己为了活命,跪在魔皇面前,像狗一样乞求原谅。魔皇踩着她的头,肆意嘲笑。
“我是炼虚老祖……我是花枝老祖……我不是狗……”花枝老祖面容扭曲,几乎要崩溃。
与此同时,甲鳄老祖的幻象也不遑多让。
他看到自己最信任的部下联手叛乱,将他困在绝阵中,要将他炼化。那些部下,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却要置他于死地。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甲鳄老祖怒吼,暗金色魔气不受控制地爆发。
幻象再变。
他看到自己垂垂老矣,修为尽失,被仇家追杀,像丧家之犬一样逃亡。最后躲在一个肮脏的洞穴里,饥寒交迫,孤独死去。
“不!我不要这样的结局!”甲鳄老祖疯狂挣扎。
心魔如刀,一刀刀割开他们的伪装,露出最脆弱的内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花枝老祖和甲鳄老祖的气息越来越不稳定,时而狂暴,时而萎靡。他们的面容时而狰狞,时而恐惧,时而绝望。
这是心魔在侵蚀他们的道心。
如果再这样下去,不等第三关,他们就会走火入魔。
终于,在第三个时辰到来时,花枝老祖率先睁眼。
她眼中粉色光华流转,虽然疲惫,却多了一丝清明。
“我明白了……”她喃喃自语,“心魔是我,我即心魔。逃避无用,唯有接纳。”
话音刚落,她周身粉色魔气骤然收敛,整个人变得空灵起来。那些幻象,那些恐惧,那些仇恨,仿佛都离她远去。
她渡过了心魔关!
几乎同时,甲鳄老祖也睁眼。
他眼中暗金色光芒大盛,虽然依旧凶狠,却少了之前的暴躁。
“力量不是一切……但失去力量,就什么都不是。”他沉声道,“我可以接纳心魔,但绝不放逐力量。”
他也渡过了!
白玉台上的白光缓缓消散,心魔之核飘落到花枝老祖手中。
八尊石像同时开口:“恭喜通过第二关。第三关入口已开,请。”
溶洞深处,又一道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不知通往何处。
花枝老祖和甲鳄老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
“走。”花枝老祖率先踏入。
甲鳄老祖紧随其后。
两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踏入第三关的瞬间,虚空中的周天星辰锁空阵,储存的魔气已经达到了七成。
而遗迹深处,真正的杀局,正在等待他们。
第三关,与之前两关截然不同。
没有溶洞,没有石像,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悬浮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本古朴的黑色典籍——《罗刹天功》真本。
中间,是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晶体——本源道种。
右边,则是一面镜子,镜中映照出的,是花枝老祖和甲鳄老祖自己的身影。
而在三样东西前方,站着一道虚幻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一半魔气森森,一半佛光普照,正是罗刹天女留下的残念。
残念开口,声音空灵:“第三关,取舍关。这里有三种选择:功法、道种、自我。选择功法,可得无上传承,但需舍弃一半修为。选择道种,可得本源感悟,但需舍弃全部记忆。选择自我,可保全一切,但需放弃传承。你们……选什么?”
花枝老祖和甲鳄老祖愣住了。
这选择,比他们想象的更残酷。
舍弃修为?那他们还如何立足魔界?
舍弃记忆?那他们还是他们吗?
放弃传承?那他们之前的所有努力,岂不是白费?
两人陷入了艰难的抉择。
而虚空中的叶梦龙,手中的阵盘上,第八十一颗星点,终于亮起。
阵法,储满了。
只等一个引爆的契机。
而那个契机,就在花枝老祖和甲鳄老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
当他们为了传承,舍弃自我时,心魔将彻底爆发。
而那时,阵法引爆,魔气暴增。一切,都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