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深渊(1 / 1)

5月29日,上午11时,距樟都破解计划开启剩余22小时。

一束强光自穹顶上方亮起,空旷的洞库骤然被照亮。

知之佇立在围栏边,探身下望,忽地打了个寒噤。

整个穹顶恆温在20摄氏度,如同一个巨大的冷库,四面八方涌来的冷风刺入骨髓。

而所有的冷风最后都消失在面前巨大的深渊里。

它是一个標准的柱形竖井,目测直径超过五百米,大到可以並排放下三个標准足球场。

来自半圆穹顶的强光未能洞穿深渊,它只是沿著深渊的金属壁漫无目的地扫射。

在近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那束孤零零的光柱好似一条试图搅动染缸的签。

更下方的深渊之底,则隱匿在厚重的黑暗之中,难以辨別。

知之一度怀疑底部是否真的存在。

报告显示,在地下一千米深的黑暗中,隱藏著通往樟都的大门。

那是一扇由三千吨特种钢铁熔铸而成的大门,表层覆盖石墨烯复合装甲,强度是常规钢的100倍;核心层为超高强度合金钢,过去是应用在航空器製造领域的玩意;夹层之间填充碳纤维复合材料,耐高温耐腐蚀。

工程师们曾绝望地做出推演,这种级別的防御,恐怕需要动用战术核弹才能突破。

可这个时代人类的核武资源早已耗尽。

自大湮灭至今,科学技术经歷了三次大断代,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好比旧纪元小说里的“末法时代”,毁天灭地的妖魔悉数登场,可修仙者们连筑基期的门槛都没够著。

知之记得老师曾对研究所暴力破坏樟都大门的尝试做出过评价:当前人类热武器发展阶段仅勉强达到旧纪元冷战初期的水准,还在死磕极其原始的飞弹制导技术。

可以说,以当前人类武备力量的孱弱,现有的任何一种热武器都无法破开樟都大门的防御。

第九区陆军刚刚换装的155毫米自行榴弹炮只比旧纪元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德军火力略强几分,正面轰炸樟都大门大概只能在表面留下一道不起眼擦痕。

“樟都大门无疑是一道足以屏蔽本时代一切物理攻击的绝对防御,类比一下就如同eva里的『at力场』。要正面攻破它,我们需要一台装备『朗基努斯之枪』的零號机发起全力一击才有戏。”老师最后如此感嘆。

他总会在严肃的话题里隨机插入一些只有自己能听明白的上古老梗。

樟都地下设施是整个樟都环形防御圈的核心,而围绕樟都设立的研究所则是第九区最大的政府机构,下设腥腐病防治部门、感染者清理和执行部门,也包括旧纪元科技復原及逆向研发部门。

樟都外界巨大的防御工事在旧纪元防御圈的基础上,歷经九个世纪不断加固建设而成。

整个第九区凭藉最小的实控面积与其他八大区平起平坐,无非也是因樟都坐落於辖区中心而获得的特殊地位。

它好比是古代围棋中的“棋眼”,牢牢钉死在关係文明存续兴亡的关键位置上,时刻牵动著所有人的神经。

受老师影响,研究所內部习惯將樟都大门称作阿比斯之门,灵感来自一部九个世纪前的冷门动画《来自深渊》,讲一个少女顶著死亡诅咒不断向下探索神秘的深渊之底直至有去无回的故事。

而知之接下来要执行的任务,和那部动画中的主人公做的事类似。

沿著深渊不断下潜,直到触达樟都的核心。

或是死亡。

知之裹紧了大衣,谨慎地走向延伸至深渊中心的观测台。

站在这个位置上,可以真正感受到深渊的巨大和压抑。

脚下的金属台面此刻仿佛隱去了,失重和眩晕感涌上脑海。厚重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像是身处暴风雨降临前夕的大海深处,没人知道彼岸在何处。

凌冽的寒风从深渊中刺来,似乎带著浓重的腐烂味,像是森林中积累了成千上万年的落叶。

知之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正在与广袤的黑暗融为一体,她所熟知的世界正在身后远去,她的身躯正在不断地下坠,直到坠入黑暗,直到和永恆的死亡融为一体。

一片死寂。

身处寂静的黑暗之中,似乎很適合回忆往事。

太过久远的记忆有时会蒙上尘埃,需要使劲擦一擦,知之才能看得清,自己此刻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选择站在这里。

妈妈的葬礼之后,那个男人很少再回第九区,只是每月按时寄给知之生活费。 父女两人很少有机会交流。

最后一次长谈是在什么时候?952年冬天?还是更晚一些?

记忆有些模糊了。那晚家里的暖气似乎坏了,室內冷得可以呼出水汽。

男人难得地没有紧急公务需要处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知之中间隔著一盏光线昏暗的落地灯。

“一晃要毕业了,往后怎么打算,有想过么?”男人的声音低沉,轻轻摩挲著手中的茶杯,目光游离。

他的视线一直在试图避开墙壁上妈妈的遗像。

“我打算报考防疫工程大学。”知之回答得很快,声音平静无波。

男人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终於抬头看向知之,眼里翻涌著知之看不懂的情绪,也许是失望。

“防疫工程也好。”他缓缓开口,“以后去联合政府防疫中心,或者进医疗系统。只是做做后勤工作,別和腥腐病打交道的话,还是很適合女孩子的。工作稳定,风险也相对小一些,我有熟人可以帮忙安排”

“我想报古机械工程专业。”知之的声音像一根银针落地,“毕业后去樟都研究所。”

男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厉的审视。

他猛地拍下茶杯,陶瓷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为什么偏偏是研究所?你脑子里成天在想什么?”男人冷声说,“那地方就是个空耗资源的无底洞,九大区的蛀虫!一群所谓的工程师在那里玩著可笑的过家家游戏,对於解决现状毫无用处!你怎么会想到去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为什么不把话再讲明白点?”知之冷声回击,胸口莫名涌上一股燥热的怒意,“那是妈妈工作过的地方,她为之付出生命的地方,但在你口中樟都好像是个什么脏东西一样。那么你又是怎么看待她的牺牲?也是可笑的过家家么?”

“我很早就劝过她不要蹚浑水!”男人的语速急促,“可你妈妈比你还执拗,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你知道樟都的水有多深么?你真的了解过九大区之间围绕樟都的博弈么?你觉得上一场战爭是怎么打起来的?你以为破解樟都大门单纯是技术问题么?”

“我对你们说的博弈不感兴趣,可樟都地下至今仍然保存著旧纪元最尖端的科技,这是客观现实,与政治无关。”知之的声音平静而冷漠,“它是人类对抗腥腐病和自我拯救的希望。妈妈为了樟都付出了一切,我只想自己能有机会,完成她未尽的事业。”

“希望?”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眼神里充满了知之从未见过的,近乎刻薄的嘲讽,“我直说吧,它配不上这两个字!九个世纪!快一千年了!除了把一代又一代像你妈妈那样优秀的工程师扔进去空耗掉,它还给人类带来了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它要是有能耐消灭腥腐病,旧纪元人类文明又是怎么毁灭的?说白了,樟都本质上就是个雕的棺材,一个早该被扫进歷史垃圾堆的老古董!我不许你把生命浪费在那种地方!”

“那么你所做的事情就有多高贵么?”知之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我猜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对吧?所以在你眼里妈妈的牺牲也没有意义对吗?她为之奋斗的事业也没有意义,在你眼里什么都没有意义。妈妈死了,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你甚至不愿意多看她一眼,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意过任何事情,你只在意你自己!”

“够了!”男人厉声喝止,额角青筋隱现。他也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眼神如刀,几乎要將知之刺穿。

“我还没有老到要被你说教的程度!”他极力压抑著怒火,“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在面临怎样的威胁,你对真实世界的残酷一无所知!我是在保护你,但你好像觉得我是处心积虑只为害你!”

“是啊,我有很多事情不知道,可你有过哪怕一点点时间教过我吗?”知之尖声大喊起来,“九岁那年到处打仗,我因为接触腥腐病污染源被送去收容中心隔离,我差点死在那里!可你有来看过我哪怕一次吗?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到底在哪里?没有人天生就该明白一切,但是你口里所谓的无知好像是我的原罪——你根本不配当一个父亲!”

这句话仿佛將男人彻底击穿。他的肩膀剧烈颤抖著,眼底的血丝似乎將要溢出来。

下一刻,他眼中盛怒的光芒悄然熄灭了。

客厅里的空气渐渐凝固,灯光也黯淡下去。

“对不起。很多事,我都对不起你们。”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的时间太少,有些事早该告诉你,但有时又觉得你还太小,没有完全做好准备但无论如何,这次听我的,別去樟都研究所,离那里的一切都远一点,这对你好”

“听你的?听——你的?”知之的嘴唇颤抖著,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肯落下,“不,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听,我更不想听你在一切发生之后假惺惺地道歉。听你的,我现在也被焚化炉烧成灰烬了!我是妈妈抚养大的,我相信她的判断,我也十分清楚自己以后要做什么,轮不上你指手画脚!”

她抓起沙发上的书包,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衝去,用力摔上门。

“砰!”

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客厅里迴荡,震得落地灯摇晃起来。

那个男人站在原地,身体像是僵住了。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只是缓缓坐回沙发,將自己沉入那片昏黄与阴影交织的寂静里,一动不动。

就这么坐了一夜。

那天之后,直到知之高中毕业,他们都没有再坐下来好好说过话。

知之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备考当中,繁重的学业时常让她觉得安心,如同身处在某种稳定的秩序之中,恆定地向前运动。

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樟都的大门正离她越来越近。

她忽然想起,多年以前,在自己决定报考樟都研究所定向专业时,那个被她称作老师,实际比父亲还要重要的人对她说过一句话。

他说,人生的美妙之处,不在於你拥有过什么东西。

而在於你迷上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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