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953年夏末的那场颱风,有个温柔的名字,叫“茉莉”。
气象台说它是个慢性子的姑娘,会在海上徘徊数日才肯登陆。
可当它真正抵达第九区时,却像个被激怒的疯妇,裹挟著咸腥的海水和某种更令人不安的东西,一股脑砸向这片早已疲惫不堪的土地。
毕业典礼的礼堂里,空气闷热粘稠。校长的演讲被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雨点声盖过,最终被一阵尖锐的防空警报彻底打断。
远处隱约传来沉闷的爆裂声,听起来是附近的孢子净化塔炸机了。
礼堂顶灯剧烈摇晃,落地窗外,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隨时会塌陷下来。暴雨如注,疯狂抽打著窗户,发出令人心悸的震颤。
人群骚动起来,匯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校方强作镇定地组织疏散,广播里反覆播放著紧急通知,要求大家前往地下避难所暂避。混乱中,知之被人流裹挟著涌向出口。
她在教学楼高大的门廊下艰难地停住脚步。
冰冷的雨丝被狂风卷进来,打湿了她的裙摆。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雨幕中交错的车灯和慌乱奔跑的人影。雨水在地面匯成浑浊的溪流,打著旋涌入下水道,空气中瀰漫著铁锈和潮湿的气味,其中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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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之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扫视,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一道明亮的光束刺破雨幕,扫过教学楼前的空地。一辆涂装著第九区外事部门深蓝色徽章的黑色越野车咆哮著闯进来,稳稳地停在台阶下方。泥水飞溅,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声,甚至压过了雨声和远处的警报。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
透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车窗,知之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居然真是那个男人。
他穿著一身脏兮兮的防护服,脸上带著长途奔波后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神却锋利得像根刺,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急迫。
“上车。”他说。
知之迟疑了一下,拉开车门,带著一身湿冷的寒气钻进了副驾驶。瀰漫著皮革、机油和尘土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换上防护服,坐稳了。”男人將特殊材质的防护服丟给知之,声音低沉而急促,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没等知之穿好,他猛地掛挡,油门踩下,越野车发出一声低吼,像离弦的箭般冲入雨幕。
知之惊呼一声,下意识抓紧拉手。
车开得极快,在拥堵的车流中左衝右突,溅起大片水。刺耳的喇叭声、剎车声、咒骂声被隔绝在车窗外。
知之的心跳得飞快。她从未见过男人开车如此凶猛,如此不顾一切。
他在害怕什么?或者说,他在躲避什么?
“到底怎么了?”知之忍不住开口,“我们这是去哪?”
男人猛地一打方向盘,避开一辆横在路中间的公交车,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故,刺耳的警笛声在远处响起。
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知之被惯性甩得撞在车门上,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
“我们得暂时离开第九区。”男人急促地说,“先去第一区待一阵子,我在那边安排了地方,也不用回去收拾行李了,那边东西都齐全。”
“离开第九区?”知之猛地坐直身体,“为什么?什么时候回来?我还要去报到”
“不必去了。”男人直视著前方,语气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会跟学校打招呼,好在还没办入学,流程上不是什么麻烦事”
“不去了?”知之噎了一下,一股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瞬间压过了刚才的不安,“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男人握著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著什么:“你不知道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什么,第九区內部有一些很危险的东西在盯著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盯著我?”知之愣了一下,“我一个刚毕业的中学生,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有什么值得他们盯著的?还是因为我是你女儿这个身份?如果是后者,那是不是你惹来的麻烦?你又凭什么把我卷进去?”
“没有这么多凭什么!”男人生硬地说,“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长大了,那就少说点凭什么的话,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有道理可讲!”
沉默了一会,男人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说道:“知之,你真的没有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么?是没有发现,还是单纯不愿意告诉我?”
知之心底微微一动。
她也许知道男人在说什么,但那是她和妈妈之间的秘密。 男人的声音有些生涩,微微侧头,小心地看了知之一眼:“你有自己的秘密了挺好的,说明我们的知之长大了。”
他迅速扭头看向前方:“你可以不告诉我,就像我也有很多事瞒著你。很多事情一时半会没法跟你解释清楚,但现在我需要你听我安排。”
“听你安排?又是这样,总是这样!”知之气得冷笑起来,“从小到大,你永远都是这幅语气!用一句『没法解释』『为你好』就想糊弄过去!你反正一直习惯了关键时刻消失不见不是吗?现在你突然出现,用这种命令的口吻跟我说什么我的未来不重要,我的选择不重要,我只需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著你走是吗?我就是不能理解,我就是要问你!凭什么凭什么!”
“我现在不想和你吵架!”男人重重皱眉,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我们时间很紧,暴雨就要来了!”
“暴雨?”知之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团巨大巨大黑影重重砸在副驾驶的车窗上。
砰——!
钢化玻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暗红色的血污瞬间遮蔽了视线。雨刷器疯狂摆动,知之这才看清那团黑影,呼吸顿时一滯。
那是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块,仅从外表已经无法判断它的本体,但通过四周散落的羽毛勉强可以推测出,那是一只躯体异化的鸟类生物。
它仅剩一只眼睛空洞地瞪著车內,躯体被污血浸透,散发著浓烈的腥臭。
知之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砰砰砰!
越来越多的东西砸落下来,不再是鸟尸,而是更大、更沉重的物体。它们砸在车顶、引擎盖、挡风玻璃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和碎裂声。车窗外的世界,被一层粘稠的、不断流淌的暗红色所覆盖。
天空中,无数扭曲的黑影在血雨中盘旋、俯衝、坠落。它们依稀能看出鸟类的形状,但肢体却呈现出极端腐化的状態:有的双翼异化成巨大的骨镰,有的双腿融合成蠕动的肉柱,有的背部裂开,伸出布满脓包的、蝙蝠般的膜翼它们的皮肤溃烂剥落,露出底下暗红髮黑的筋肉,关节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发出非人的、含混的嘶吼。
它们像下饺子一样从低垂的乌云中坠落,砸在车辆上、街道上、建筑物上。被砸中的车辆瞬间变形,警报声悽厉地响起,又被更沉重的撞击声淹没。
街道上,往来的行人发出惊恐绝望的尖叫。雨水落在他们身上,迅速將他们的身体腐化吞噬。即使有侥倖躲在屋檐下的,也很快就被哪些从血泊和阴影中爬起的腐化身影淹没。
男人猛踩油门,径直撞开道路上堵塞的车辆,同时將黏著在车头的腐化生物甩开。
“你的生物课成绩一直很好,现在你告诉我,外面这些是什么东西?”男人冷声问。
“那是污染体。”知之脸色惨白吐出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
污染体是什么?
是指那些受到腥腐病重度感染的生物。
其中也包括人类。
主要是人类。
它们的躯体在病毒影响下异化为腐烂的血肉,同时被赋予异常顽强的生命力。
最爱炫的小零嘴就是那些皮肤乾净、身上没有疤痕的小朋友。
它们是腥腐病重度感染的產物,是血肉与病菌融合的扭曲造物,是行走的绞肉机和污染源。
它们本来,绝不该,绝不可以在安全区內出现。
“坐稳了。”男人低吼一声,猛打方向,越野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在车流之中拐出一道飘逸的弧线,朝著前方拥堵的车流和不断涌来的污染体狠狠撞去!
挡路的车辆被硬生生撞开,金属扭曲变形的声音刺耳无比。车轮碾过地上蠕动的、尚未完全成型的污染体残骸,发出黏腻的噗嗤声。
车身剧烈顛簸著,不断有污染体扑上来,黏腻溃烂的躯体像是牛皮一般死死粘在车身上,腐烂的肢体大力拍打车窗,横生的骨刺刮擦著车身。它们似乎不知疼痛,不知恐惧,眼中只有对活体生命的渴望。
暗红色的污血似乎具有强烈的腐蚀性,车漆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刺鼻的白烟。车窗上的裂纹在一次次撞击下不断扩大。车身剧烈摇晃,仿佛隨时会散架。
“这样不行,撑不了多久!”男人微微咬牙,“后座下面有个黑色的箱子,快拿过来!”
知之被顛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但还是强忍著不適,艰难地探身到后座,果然在座椅下方摸到一个沉重的金属箱。
箱子是密码锁。男人头也不回地报出一串数字。
是她的生日,09350603。
知之颤抖著输入,“咔噠”一声,箱盖弹开。
里面的东西让知之瞳孔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