滦河特区管委会的招待室内,茶香袅袅,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杨术旺坐在主位,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几位客人。
原南三区书记钱大勇,以及他叔叔,那位虽已退下来但余威犹在的钱勇来老爷子,垂头丧气的张富强、钱有俊,还有神色复杂的万小鱼。
他们没有再被关押,而是被杨术旺请了过来。
“钱老——”
杨术旺面色凝重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话只对老爷子一个人说,从个人角度说,他敬佩这一家人。
“今天请你们来,不是要追究什么,只是想带你们看看,顺便把一些话说开。”
他没有安排会议室里的唇枪舌剑,而是亲自领着这几位心情复杂的人,坐上了吉普车,开始了滦河县一日游。
车子驶过机器轰鸣的红星工业园区,驶过书声琅琅的技校校区,驶过安居乐业的职工安置小区,最终停在还乡河畔,眺望对岸南三区那片才种下的树林。
“看明白了吗?”
杨术旺站在堤岸上,声音随着春风飘入几人耳中,坦然道:“没错,南三区从一开始就是我杨术旺挖的一个坑。”
他直言不讳,目光锐利地扫过张富强和钱有俊,道:“我厌烦透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烦透了那些不学无术却占着位置指手画脚的人。”
“所以,我给了你们机会,把模式、甚至部分技术都摆在那里,等着你们来抄。”
“我知道,以你们的作风,只会照猫画虎,只会把更多的关系户塞进去,最终只会把摊子搞得一团糟,然后彻底暴露。”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森冷的杀意,道:“这招是损,殃及了池鱼,连累了一些无辜的工人,这一点,我承认。”
“但是,我不后悔!”
“不用这种猛药,割不掉那些腐肉烂疮!”
他报出了一个精确到令人心惊的数字,那是南三区一年多来消耗掉的、远超常规的国家资金。
紧接着,他又列出了北三县在同样时间段内创造的产值、解决的就业、上缴的利税,以及那些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工厂、楼房和百姓脸上的笑容。
“现在,我给诸位一个选择。”
“这个选择是你们家人用命用血换来的选择,也给刘翠一个说法。”
杨术旺转过身,目光落在钱大勇和万小鱼身上,道:“钱大勇,跟着李宝海市长,从基层做起,正经历练,学怎么真正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小鱼,你的性子直,去部队,跟着安志春,在熔炉里重新锤炼,保家卫国,换个活法。”
他最后看向脸色羞愧难当的钱勇来老爷子,以及面如死灰的张富强和钱有俊,道:“钱老,您可以带着有俊和富强去香江。”
“那里是窗口,能看看世界。”
“我杨术旺说话算话。
“初期,我可以提供一些红星电子厂生产的游戏机核心电子元件作为支持,给你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路,怎么走,看你们自己。”
长时间的沉默后,钱大勇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道:“叔,我…我留下!”
“我跟李市长学!”
他厌倦了之前的勾心斗角,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一种脚踏实地的充实?
钱勇来老爷子深深看了杨术旺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张富强和钱有俊挥了挥手,推着轮椅向着车子走去。
他选择了带着不甘和屈辱,远走香江。
回到家,杨术旺将处理结果告知家人。
意识深处,传来了儿子杨晓承毫不留情的评价:「妇人之仁!香江鱼龙混杂,你给他们技术起步,等于放虎归山,留下隐患!
杨术旺在心中轻叹:「我明白。但这样,我能安心。赶尽杀绝,非我所愿。若他们日后真敢借此生事,再雷霆处置也不迟。
他追求的发展,不仅仅是冷冰冰的指标,也包含着程序正义和一份问心无愧的底线。
然而,还没等他从这桩事了结的思绪中完全抽身,另一则由罗锦松亲自带来的消息,却让正在家里优哉游哉喝茶的杨国柱和谭峰林两位老师傅,心里瞬间“拔凉”。
其实,乐坏了。
为了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孤竹济县焦化厂的成功经验,加快现代化改造步伐,国家决定抽调一批经验丰富的老技术骨干,组成现代化改造专家组,奔赴各地重点厂矿进行指导工作。
名单上,他俩的大名赫然在列!
两位老师傅先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努力在脸上挤出愁容满面忧心忡忡的表情。
“这……这支援外地,舟车劳顿啊……”杨国柱捂着腰,演技浮夸。
“是啊是啊,年纪大了,怕耽误国家大事……”谭峰林赶紧附和,心里却乐开了花。
又可以名正言顺地逃脱元旦被逼着演鬼子的悲惨命运了!
就在两人暗自窃喜,准备收拾行李跑路时,办公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马国福和王建生像两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
杨国柱和谭峰林心里同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俩反派搭档消息也太灵通了!
果然,马国福慢悠悠地从背后拿出一叠厚厚的稿纸,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风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谨以此剧,致敬想要辛苦出差的两位老师傅。
王建生则笑眯眯地补充,道:“杨术旺说的,支援全国建设这种积累经验,培养新人的好机会,应该让给年轻同志。”
“您二位德高望重,还是留在特区,继续为咱们的文化事业发光发热更重要。”
这时,杨术旺直接关上办公室的门,喊道:“爸、谭师傅,出差辛苦,就别争了。”
“这新剧本,人物层次更丰富,正好给您二位留在家里好好揣摩揣摩,找找感觉。”
杨国柱指着儿子办公室,气得手直哆嗦:“你给我把门开开!别逼我拆门!”
“你……你小子——”
“我就知道!”
“早就挖好坑等着我们呢!”
“什么专家组,是不是你搞的鬼?”
谭峰林一拍大腿,悲愤交加,道:“我说前两天你小子怎么那么好心,非要请我们喝酒!”
“还说什么提前饯行!”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鸿门宴啊!”
马国福和王建生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声。
最终,在儿子和两位老对头的联手算计下,两位老师傅只能骂骂咧咧的不情不愿接过了那沉甸甸的剧本。
很快,全厂上下都知道了,杨工和谭工这次想临阵脱逃的计划彻底破产,被他们最记恨的反派搭档和自家那个黑心小子,联手给卖了。
而即将到来的文艺汇演,因为这两位老戏骨的被迫营业,注定又会是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