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房日。
杨家小院里却一反常态地没有扬起除尘的鸡毛掸子，反而飘出了比昨日小年更浓郁的菜香。
李秀兰和路瑶天不亮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杨国柱更是把珍藏的好酒都搬了出来——今天有贵客临门。
傍晚时分，两辆吉普车先后停在了小院外。
滦州特区书记罗锦松和清泸市市长李宝海，竟相约着一同携家眷前来做客。这在滦州县可是件稀罕事，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头张望。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罗锦松带着夫人张丽娜和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素雅棉袄、围着米白色围巾的年轻姑娘；李宝海则嗓门洪亮，身边跟着他同样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的夫人，以及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穿着合体公安制服，虽未配枪却难掩干练之气的年轻女警。
“罗书记，李市长，快请进，外面冷！”杨术旺和杨国柱连忙将客人迎进烧得暖烘烘的堂屋。
“什么书记市长，今天就是老罗、老李，来老杨家蹭顿饭！”李宝海大手一挥，笑声爽朗，他夫人则无奈地笑着拍了他一下。
罗锦松也温和地笑着，介绍身边的年轻姑娘：“这是我家侄女，静书，在南方教书的，放寒假陪着她二婶过来看看我。”
“家里那几个，不省心，大过年的，不提也罢。”
名叫罗静书的姑娘微微躬身，声音轻柔得像江南的春雨，道：“杨叔叔，李阿姨，术旺哥，路瑶姐，打扰了。”
她举止得体，笑容温婉，一看便知是书香门第出来的。
路瑶作为女主人，热情地招呼着，目光在罗静书和李宝海身边那位英姿飒爽的女警身上不经意地扫过，心中已然有数。
她笑着拉过女警的手，道：“这位就是卫红妹妹吧？常听李市长提起，说你是咱们公安系统的巾帼英雄呢！”
李卫红落落大方地一笑，声音清脆，道：“路瑶姐过奖了，我就是个普通民警，维护治安是本分。”
她眼神明亮，行动间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与罗静书的文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人们寒暄落座，孩子们自有杨晓承和杨婉莹这两个小宝贝吸引注意力。
堂屋里，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茶水氤氲着热气，气氛融洽而热烈。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自然而然地被路瑶引到了家常上。
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道：“说起来，家里现在最让人操心的，就是我哥路宇了。”
“年纪不小了，整天就知道扎在研究所里，个人问题一点不上心。我爸妈为这事，头发都快急白了。”
她说着，目光求助似的看向罗锦松和李宝海，道：“罗书记，李市长，您二位见多识广，认识的好青年才俊多，要是有合适的，可得帮我们留留心。”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微妙的顿了顿。
路远征和张秀红虽然觉得女儿当着外人面提这个有些突兀，但是这确实是他们心头大事，便也配合地露出了期盼的神色。
路宇本人则瞬间僵住，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无奈，只能低头盯着面前的碗碟。
罗锦松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手，笑容温和，语气不紧不慢，道：“路宇同志是难得的技术人才，一心扑在科研上，可以理解。”
“不过，成家立业，成家在前，有个稳定的后方，才能更好地为事业拼搏嘛。”
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似的，目光转向自家侄女，道：“说起来，我们家静书，年纪和路宇相仿，在师范学校教语文，性子还算沉静。”
“就是眼光有点高，寻常人看不上，就佩服那些有真才实学、为国家做贡献的知识分子。”
他这话说得含蓄，却精准地将罗静书温婉知性、书香门第、崇拜科研人员的标签推了出来。
路远征和张秀红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仔细打量着罗静书。
见她举止娴雅，谈吐有礼，又是教书育人的老师，心中顿时好感大增。在他们这辈人看来，这样的姑娘，宜室宜家，是最理想的儿媳人选。
李宝海见状，哈哈一笑，不甘示弱地拍了拍身边女儿的肩膀，声音洪亮，道：“要我说啊，找对象就得找脾气对路的！”
“像我们家卫红，在市公安局工作，风风火火，性子直爽，最看不得那些磨磨唧唧、心里藏事儿的！她就喜欢跟直来直去、有担当的人打交道！”
他这话，明着是夸自己女儿，暗里却也点出了李卫红英姿飒爽、性格直率、职业光荣的特点，甚至隐隐针对了路宇此前因苏云一事表现出的些许拧巴。
李卫红被父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嗔怪地叫了一声“爸”，但眼神清澈，并无扭捏之态。
一时间，堂屋里的焦点仿佛都集中在了路宇、罗静书和李卫红三人身上。
罗静书微微垂眸，脸颊泛起一丝红晕，更添几分江南女子的柔美；李卫红则挺直腰板，目光坦然，公安制服衬得她英气勃勃。
路家长辈的态度，几乎是明眼人一看便知。
路远征和张红秀明显更倾向于罗静书，不时温和地询问她在南方的生活、教书的情况，言语间流露出满意。
对于李卫红，他们虽然也客气地称赞巾帼不让须眉，但是那份热络终究差了一层。
毕竟，在传统观念里，一个整天可能与罪犯打交道的公安干警，似乎不如一位教书育人的老师来得让人安心。
杨术旺和路瑶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了然。
这场家宴，表面是联络感情，实则已成了一场精心安排的引荐会。
罗锦松和李宝海，这两位地方大员，都试图通过联姻，将路宇这位前途无量的科研人才，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杨术旺和滦州技术体系，与自己的家族更紧密地绑定。
路宇坐在那里，承受着来自各方目光的压力，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比在研究所连续加班三天还要累。
他感激妹妹和家人的关心，也对罗静书和李卫红的优秀无法否认，但那种被安排、被审视的感觉，让他胸口发闷。尤其是想到那个被迫中断的联系，那个身份成谜的苏云，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家宴在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送走客人后，小院恢复了宁静。路宇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寒夜里的疏星，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知道，自己的婚事，从今晚起，已不再仅仅是家庭内部议论的话题，而是正式进入了带有明确意向的引荐阶段。
来自长辈的期望，来自外界不同力量的关注，都化作了无形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这份压力，比任何科研难题，都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腊月的寒风拂过他的面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