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夜幕早早笼罩了滦河大地，零星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尚未触地，便被家家户户窗棂里透出的暖黄灯光映得晶莹。
空气中弥漫着糖瓜的甜香、炖肉的浓香，以及越来越密集的爆竹炸响后留下的淡淡硝烟味。
年的气息，在这一天变得真切而浓郁。
杨家小院里，更是热闹非凡。
堂屋的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李秀兰和路瑶婆媳俩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红烧鲤鱼、四喜丸子、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都是硬菜。
杨国柱特意开了一瓶珍藏的汾酒，连杨万双和窦桂英老两口脸上也笑开了花，看着满堂儿孙，心满意足。
这顿小年家宴，名义上是家庭团聚，实则也带着一丝微妙——路宇回来了。
他被解除了为期不长的封闭，允许回家过年。
此刻，他坐在桌边，穿着便装，神情却不如往年那般放松。他依着礼节，给杨国柱、李秀兰敬了酒，也跟杨术旺、路瑶碰了杯，言语行动上挑不出错处，与家人维持着表面的和解与团圆气氛。
然而，那桩悬而未决的婚事，像一道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他与家人，尤其是与杨术旺之间。
路远征和张红秀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既心疼他被关了这些天，又对他那桩被强行中断的恋爱心存疑虑，更对杨术旺的强硬手段有些难以释怀的埋怨。
但是，路家是路振民这个大家长说的算，儿子路远征和儿媳妇张红秀只有服从的份儿。
饭桌上，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了苏云这个名字，但是那份压抑的沉默，比窗外的寒风更让人觉得滞重。
“来，哥，吃个丸子，妈特意做的。”路瑶试图活跃气氛，给路宇夹了个硕大的四喜丸子。
路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自然的笑容：“谢谢瑶瑶。”
他低头吃着，没再多话。
杨术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他知道路宇的配合只是暂时的，不解和怨气并未消散。
他不动声色，陪着父亲和爷爷喝酒，逗弄着装嫩的杨晓承，很想把他抱一边严刑拷问，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愈发粉雕玉琢的养女杨婉莹，看着哥哥一般，粘人精一个。
家宴过半，外面爆竹声愈发密集。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摩托车熄火的声音。
片刻后，一名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军帽的通讯兵裹挟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立正敬礼。
“杨总工，有机要文件，需要您签收。”
满桌的热闹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杨术旺。
他平静地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手，起身走到一旁。通讯兵从贴身的文件包里取出两个不同制式的信封，郑重地递给他。
一份是普通的电报格式，另一份则是带有特殊封条的绝密文件袋。
杨术旺先拆开了那份普通电报。
落款是香江，钱勇来。
电报内容很简洁，除了例行汇报星河弈趣盒销售稳中有升，正在筹备引入红星牌卡带收录机试水市场外。
最核心的是最后八个字：“根在华夏，勿虑其他。”
这八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基石，落在了杨术旺的心上。
它不仅仅是商业上的忠诚表态，更是一种立场和信念的宣告。
钱老爷子在龙蛇混杂的香江，守住了本心，这比任何商业利润都来得珍贵。他微微颔首，将电报纸仔细折好。
接着，他拿起那份绝密文件，背对着餐桌，用身体挡住家人的视线，熟练地检查封签后拆开。
里面是安志春的笔迹，内容更为关键：
“一、‘抚慰者’（指万小鱼）评估进展顺利，能力可控性超出预期，引导训练已见成效，心态稳定，忠诚可靠。
二、‘白鸽’（指苏云）身份经多渠道交叉印证，基本坐实，系克格勃资深潜伏人员，目标明确，手段专业。
对路宇的接触系针对性策反尝试。你之处置果断正确。后续处理方案已上报，待批示。”
两份文件，一明一暗，一忠诚一警示，几乎同时抵达。
杨术旺面色沉静如水，将密报内容瞬间记入脑中，随后指间微一用力，运用【工业加工作坊空间】赋予的细微能量，将信纸震为齑粉，悄无声息地撒入一旁的炭盆中，瞬间化为灰烬。
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对通讯兵点头致谢，送他离开。
重新坐回餐桌，家人好奇的目光投来。
杨术旺轻描淡写地解释，道：“是香江钱老爷子来的拜年电报，还有安志春那边一些技术协调的例行公事，已经处理了。”
众人“哦”了一声，注意力很快又被蹒跚学步、试图去抓桌上花生米的杨晓承吸引过去，笑声再次响起。
然而，杨术旺的心境却已不同。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汾酒，目光掠过窗外被爆竹烟花不时照亮的夜空。
那绚烂而短暂的闪光下，是深沉的、不可测的黑暗。
团圆宴的温馨之下，是路宇心中未解的情感纠葛与家庭内部的微妙裂痕。
万家灯火的平安背后，是境外情报机构无孔不入的渗透与暗流汹涌的反特斗争。
钱勇来的忠诚让他欣慰，安志春的密报则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也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可能还在后面。
“老四，发什么呆呢？吃菜啊！”李秀兰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哎，好。”杨术旺笑着夹了一筷子菜，心中的波澜被完美地掩盖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小年的爆竹声，辞旧迎新，驱邪避祟。
但是，杨术旺深知，有些邪祟，并非爆竹所能驱散。
不行，得逮到杨晓承那小子审讯一下。
还有，手已经痒了很久了，再不舒缓一下，只怕要出心理问题了。
像路瑶坦白……
杨术旺心里想过很多次，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他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并且是那种他解决不了的麻烦。
尤其是那个星际儿子，也选择了和他一样的隐瞒真相，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那小兔崽子在星际可是研究平行时空的，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杨术旺把手在裤子上蹭蹭。
怎么办，想打儿子，媳妇不让怎么……
怕媳妇？
不存在的，给他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