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沙县之行的风尘尚未完全洗去，杨家小院在年初七的上午，又迎来了一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访客。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家屯的书记曹金利，以及杨术刚那位精于算计的岳父王满囤。
与年前那次充满火药味，索要好处的登门不同，这次两人脸上都堆满了笑容，曹金利手里还提着两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本地白酒和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
“杨主任，过年好，过年好！冒昧打扰了！”
曹金利一进门就热情地拱手，语气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王满囤也跟在后面，脸上挤出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依旧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和算计。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还顶着个亲戚的名头。
杨国柱和李秀兰虽然心里嘀咕，还是将两人让进了堂屋。
杨术旺闻声也从书房出来，看到这两人组合，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寒暄过后，曹金利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脸上换上一种忧国忧民的表情，开始了他的表演，道：“术旺啊——”
“不，杨总工。”
他刻意纠正了一下称呼，以示正式，道：“咱们王家屯的情况，你也知道，地少人多，光靠土里刨食，也就混个温饱。”
“眼看着咱们滦州，在您和各位领导的带领下，厂子一个个建起来，日子越过越红火，我们王家屯的乡亲们，心里着急啊！”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们支部班子研究了好几次，觉得不能再这么等靠要了，得自己想办法，带动乡亲们共同致富！”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杨术旺，道：“我们听说，咱们滦州协调区建设，需要大量的红砖。”
“我们就想着，能不能……在咱们王家屯，也合建一个砖厂？”
王满囤适时地插话，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淳朴，附和着道：“对对，老四，咱们都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屯子里有的是力气，就是缺技术、缺设备、缺销路。”
“你看，你能不能帮帮忙，提供一下技术指导，帮着弄点设备，再跟上面说说，把咱们屯砖厂的砖也纳入采购计划？”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个人和小集体的利益，巧妙地包装在了带动乡亲共同致富的大旗之下。
这是一个典型的“阳谋”。
我光明正大地来找你，为了乡亲，为了发展，你杨术旺有能力，有资源，又是王家屯的女婿的弟弟，帮还是不帮？
帮，就意味着可能要动用他个人的技术影响力，甚至可能触及协调区的资源分配原则，为一个小集体开绿灯，打破公平竞争的环境。
不帮，则立刻会被扣上“不顾乡亲情谊”、“有能力不帮衬老家”的帽子，在舆论上陷入被动，也让嫂子王招弟在中间难做。
杨术旺看着曹金利那看似诚恳实则精明的眼神，以及王满囤那隐含期待的目光，心中冷笑。
他岂能看不出这“阳谋”背后的算计？
但是，他并没有立刻发作或拒绝。
他沉吟片刻，目光平静地看向曹金利，语气沉稳而清晰，道：“曹书记，王叔，你们有这个想法，想带着乡亲们找条出路，这是好事。”
曹金利和王满囤脸上顿时一喜。
但是，杨术旺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过，办砖厂，不是光有热情和力气就够的。”
“首先，得看王家屯有没有适合烧砖的土源，黏土含量、成分如何，这需要专业的技术人员去勘测，不是我们上下嘴皮一碰就能定的。”
“其次，烧砖的技术，也不是我凭空就能变出来的。”
“屯子里如果想学，可以选派几个有文化、肯钻研的年轻人，按照规矩，参加县里技校或者相关工厂的培训，考核合格了，才能上岗。”
“最后，关于销路。”
杨术旺的语气加重了几分，道：“协调区的建设采购，有严格的招投标和质量标准。”
“如果王家屯的砖厂将来真的建成了，烧出的砖质量过硬、价格合理，自然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参与竞争。”
“但我个人，绝不会，也不能利用职权，去指定采购谁家的产品。”
“这是原则问题，国家的资产和订单，不能变成私人或者小集体的无偿输送渠道。”
他一番话，条理分明，既肯定了对方发展意愿的合理性，又牢牢守住了技术和资源的公平底线，将帮忙严格限定在规则允许的框架内——按规矩勘测、凭本事学习、靠质量竞争。
曹金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划落空的失望和隐隐的不满。
他干笑两声，道：“术旺……”
“杨总工考虑得周全，说得在理。”
“是该按规矩来……那我们回去，就先按您说的，看看土源，再商量选派人的事。”
王满囤更是脸色难看，他本以为打着乡情和共同致富的旗号，又能靠着女婿这层关系，总能捞到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没想到杨术旺如此油盐不进，一点空子都不给钻。
两人又勉强坐了一会儿，便悻悻然地起身告辞，李秀兰追着把礼物还回去。
她算是看明白了，王家屯的东西不好拿，娶一个他们屯儿一个闺女，麻烦是接二连三。
吃他们一包儿点心，回头不得搭上一块肉。
看着两人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杨国柱哼了一声，道：“黄鼠狼给鸡拜年！”
李秀兰也叹了口气，道：“招弟摊上这么个娘家，真是……”
杨术旺面色平静，他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
曹金利和王满囤绝不会甘心只得到这样一个按规矩办事的答复。
今天他守住了原则，却也拒绝了乡情绑架。
后续，很可能会有关于他不顾乡里、当了官就忘了本的舆论压力在王家屯乃至更广的范围内发酵，甚至可能引发一些地方上的小摩擦和矛盾。
这阳谋带来的两难，并未完全解除，只是从明面的交锋，转入了更隐蔽的舆论与情感博弈之中。
同时，也给杨术旺提了个醒。
不能只顾城市发展，滦州协调区还有广大农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