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门大炮的怒吼声，渐渐平息。
朱家宅高地的二号炮位区域，已经找不到一寸完好的土地。巨大的弹坑彼此交叠，翻起的黑土还在冒着刺鼻的硝烟。月光下，那片被数千发炮弹反复梳理过的土地，像一张烧穿了的焦黑羊皮纸，每一个弹坑都是一个无法愈合的窟窿，沉默地嘲笑着刚刚那场徒劳的毁灭。
但，仅此而已。
除了被炸毁的几个空的炮垒和几道被炮火抹平的车辙印，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扭曲的火炮残骸，没有被炸碎的尸体，甚至连一个弹药箱的碎片都找不到。
数千发珍贵的炮弹，仅仅只是为中国人的阵地，进行了一场毫无意义的翻地。
日军前沿炮兵观察所内，一名观察兵死死举着望远镜，嘴巴半张，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的视野里，那片被师团长命令“从地图上抹掉”的坐标区域，除了如同月球表面般翻卷的焦土和还在冒着青烟的弹坑，什么都没有。
没有预想中被炸成麻花的火炮残骸，没有漫山遍野的支那士兵尸体，甚至……连一滴血迹都没有！就好像他们刚才集结了整个师团的炮火，只是为了帮对方把地翻得更松软一些。
“报告联队本部……目标区域……已停止燃烧……未观察到预期的二次殉爆。重复，未观察到大规模弹药或火炮殉爆迹象！从弹坑分布判断……我们……我们可能轰炸的是预设的假阵地……”
这个消息，如同一个无形的耳光，跨越数公里的距离，狠狠抽在山室宗武的脸上。
他刚刚咽下的那口逆血，再次涌上喉头。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对方不仅预判了他的炮火覆盖，甚至还用一个空炮位，将他整个师团的炮兵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在日军炮火徒劳地轰击着空地时，朱家宅高地后方，一处不起眼的小山包背面。
这里是典型的反斜面阵地。
它完美地避开了日军所有地面观察所的视线，也处于绝大多数火炮的射击死角。
黑暗中，四门刚刚从一号炮位惊险转移出来的lefh18型105毫米榴弹炮，已经被重新架设完毕！
炮手们没有时间擦去脸上的硝烟和血污，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配合默契到了极致。沉重的炮弹被推进炮膛，冰冷的炮闩“咔哒”一声闭合。
炮长们跪在地上，借着马灯微弱的光，迅速转动着方向机和高低机，根据电话里传来的指令，快速调整着射击诸元。
每一名炮兵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即将复仇的狰狞。
他们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胸中憋着一股要将整个世界都掀翻的怒火！
突然，阵地上一部红色的野战电话，再次急促地响了起来。
一名通讯兵飞速抓起听筒。
“报告炮兵团！我是‘鹰眼’三号！完毕！”
“鹰眼三号请讲！”
“锁定日军炮兵部队，判断为山炮中队！正在沿罗店西侧三号公路，以摩托化和骡马混合纵队向东转移！前后车辆间距不足五十米，人员集中，队形极度密集！我已锁定其弹药运输车！请求火力覆盖！坐标：东经121度25分，北纬31度23分，修正参数3-7-1！重复，修正参数3-7-1！这是个绝佳的目标！”
前沿观察组的声音，带着发现猎物般的亢奋，从电流中传来。
通讯兵立刻将坐标报给了炮位上的张猛。
张猛的眼睛里瞬间爆出一团精光，那不是单纯的兴奋，而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嗜血快意！他攥着电话，嘴角咧开一个凶狠的弧度，仿佛已经看到了敌军炮兵在自己的炮火下化为齑粉的场面。
他一把抓过自己身边的另一部电话，直接要通了师指挥部。
“参谋长！鬼子的炮兵露头了！一个野炮中队，正在路上跑，挤成了一堆！请示射击！”
电话那头，刘睿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传来。
“目标，日军野炮中队。”
刘睿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一轮齐射，急速射！把他们，连人带炮，给我送回东洋老家！”
“是！”
张猛重重地挂断电话，他转身，面对着那四门已经昂起炮口的“战争之神”，脸上咧开一个嗜血的笑容。
他从腰间拔出那支磨得发亮的信号枪，高高举起。
这一次，他没有吼，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压抑了整整一晚的怒火，从胸腔里挤了出来。
“全都有！”
“目标，三号公路！”
“开——火！”
轰！轰！轰！轰！
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几乎在同一秒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巨大的炮口焰，瞬间照亮了整个反斜面阵地，将炮手们那一张张写满复仇渴望的脸，映照得如同地狱归来的罗刹！
四枚重达十五公斤的高爆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旋转着冲上云霄，在空中划出四道优美的、却通往死亡的弧线，跨越数公里的距离，朝着三号公路上那支正在行进的日军炮兵中队，狠狠砸去！
三号公路上。
日军野炮第五中队的中队长，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用马鞭轻轻敲打着自己的军靴，得意地哼着《步兵的本领》。
刚刚那场毁天灭地的炮击，在他看来，就是帝国“战争之神”对劣等民族的无情碾压。他甚至在盘算着，回到后方要如何向同僚吹嘘自己参与了这场“教科书级别的炮兵歼灭战”。
他麾下的炮兵们，正驱赶着卡车和挽马，拖拽着十二门九四式75毫米山炮，在公路上排成了一条长龙，准备转移到新的阵地，去迎接下一场“轻松”的胜利。
突然，一阵让他头皮发麻的尖啸声，从天而降。
中队长猛地抬头。
他看见了。
四个不断放大的黑点，如同死神的瞳孔，精准地锁定了他的队伍。
“炮……炮击！隐蔽！”
他的嘶吼，被瞬间吞没。
轰——！！！
第一发炮弹，精准地砸在队伍中央的一辆“五十铃”卡车上。
巨大的爆炸，将那辆正在牵引山炮的卡车，连同车上的炮班成员，瞬间掀上了半空！钢铁的车身被炸成一团麻花，沉重的火炮被抛起十几米高，又重重落下，将另一辆卡车砸成两截！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轰！轰！轰！
另外三发炮弹，不分先后地在密集的行军队列中炸开！
一时间，公路变成了人间炼狱！
狂暴的冲击波和横飞的弹片，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地收割着生命。人和马的残肢断臂，混合着扭曲的钢铁零件，被抛洒得到处都是。
然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最后一发炮弹。
它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一辆满载着75毫米炮弹的弹药车上！
“轰隆——————！！！！！”
一声比之前所有爆炸加起来都要响亮、都要沉闷的巨响传来！
一团巨大无比的蘑菇云，夹杂着橘红色的火焰和黑色的浓烟，猛地从公路上腾空而起，直冲上百米的高空！
那辆弹药车上携带的数百发炮弹，在这一刻，发生了殉爆！
那不再是爆炸，而是一次小规模的人造日出。一团刺眼的、膨胀的白色光球无声地吞噬了一切，紧接着，撕裂天地的巨响才姗姗来迟。狂暴的冲击波以殉爆点为中心，化作一圈毁灭性的白色气浪，如同神明之手抹过大地。
以殉爆点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的一切，都被瞬间气化！
在这道气浪面前，无论是血肉之躯的士兵，还是钢铁铸就的山炮，都没有任何区别，被瞬间分解、气化，连化为灰烬的过程都来不及呈现，就已彻底归于虚无。
整个日军野炮中队，十二门山炮，近两百名炮兵，就在这短短几秒钟内，被一轮精准的炮火，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新编第一师，地下指挥部。
刘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电话。
他走到潜望镜前，静静地看着远方那朵在夜空中缓缓升起、久久不散的，代表着毁灭与死亡的蘑菇云，眼神依旧平静。
良久，他才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从空袭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全部力气。他靠在冰冷的水泥墙壁上，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缓缓抬起那只刚刚砸在墙上、血肉模糊的拳头，看着上面凝固的血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