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第十一师团指挥部。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通讯参谋,双腿打颤,几乎是跪倒在山室宗武的面前,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报告……报告将军!野炮第五中队……玉碎!全员玉碎!坐标……坐标正是鹰隼三号观察组最后回报的支那炮兵开火位置……我方炮火……完全落空……”
山室宗武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地图前,背对着所有人。
他没有咆哮,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安静,让整个指挥部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得每一个日本军官都喘不过气来。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将军阁下的后颈,一根根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他的双肩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刚刚还在狂笑,还在用手指戳破地图,命令要将对手“从地图上抹掉”。
而现在,他自己的一个精锐炮兵中队,却被对方以同样的方式,甚至更精准、更彻底地,从地图上抹掉了。
这种羞辱,比直接战败更甚,它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山室宗武身为帝国炮兵专家的骄傲里,反复搅动。
许久,山室宗武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的狂怒和狰狞并未完全褪去,而是像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凝固成一种混杂着屈辱与杀意的冰冷。他走到沙盘前,指尖轻轻拂过一个被炸毁的己方炮兵模型,那力道仿佛是在抚摸一个死去的孩子。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火气消失了,只剩下地窖般的阴寒。
诸君,”他的声音异常平稳,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我们犯了一个错误。一个炮兵指挥官最不该犯的错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众噤若寒蝉的部下:“我们被他的炮声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我们计算他的射程,分析他的弹道,甚至推演他的转移路线……但我们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是谁在告诉他,我们的炮在哪里?”
他猛地一顿,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将己方被歼灭的炮兵中队和那片被反复轰炸的假阵地,用一条红线连接起来。
“是‘眼睛’!一支能引导105毫米以上口径火炮,在几分钟内完成一次歼灭射的……‘眼睛’!”他用铅笔的尖端,狠狠地戳在红线的中点,“刘睿的炮是猛兽,但真正致命的,是牵着猛兽的缰绳!现在,我们的任务,不是和那头我们看不见的猛兽搏斗,而是去找到……那个牵着缰绳的人!”
他走到一群低着头的军官面前,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
“派出我们最精锐的观察小组!告诉他们,帝国的勇士用生命换来了那个支那指挥官的藏身范围,现在,轮到他们用眼睛,为帝国锁定胜利!”
山室宗武的拳头重重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命令!所有观察小组,携带最好的设备,渗透上去!我不要模糊的区域,不要大概的方向!我要的是坐标!是能让150毫米重炮一发入魂的精确坐标!告诉他们,我要的不是支那人的炮,而是炮队镜后面……那双看透了我们位置的眼睛!”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
数个日军精锐观察小组,如同从黑暗中渗透出的毒液,开始悄无声息地朝着朱家宅高地的方向蠕动。
他们两人一组,身穿与焦土融为一体的特制伪装服,背负着沉重的装备:蔡司军用望远镜、炮队镜、单兵信号器材、便携式无线电台,甚至还有用于精确测绘的平板仪和记录本。
他们是战场上的幽灵,是炮兵的眼睛,也是炮兵的死神。
他们不交谈,只用最简单的手势交流,动作轻盈得像猫,在弹坑与废墟之间穿行,每一步都踩在不会发出声响的浮土上,一点点地,朝着那片让他们感到耻辱的高地靠拢。
新编第一师,地下指挥部。
刘睿根本没有休息,他面前的桌子上,一杯热茶已经彻底凉透。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广阔的交战区域,对刚刚被他叫来的炮兵观察组组长说道。
“日本人不傻,吃了一次大亏,他们现在肯定像疯狗一样,在找我们的炮。山室宗武这个老鬼子,现在派出的,一定是他压箱底的精锐观察员。”
他抬起头,看向那名精干的少校。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的任务,从‘引导’转为‘清除’。”刘睿的声音平静而冷酷,“山室宗武想把他的眼睛伸过来,你们的任务,就是在他看清任何东西之前,把这些‘眼睛’,一颗一颗,给我挖出来!”
刘睿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点了点。
“你们有全师最好的德制观测设备,有最灵敏的无线电侦测仪,还有我配给你们的独立警卫火力。我只有一个要求,把那些偷偷摸摸,想给我们背后捅刀子的‘眼睛’,一颗一颗,全都给我挖出来!”
“是!”少校双脚并拢,声音决绝。
一场发生在炮战之外的、无声的绞杀,悄然拉开了序幕。
凌晨,天色微明。
朱家宅高地前沿,一处长满了低矮灌木的土坡上,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炮兵观察组的一名中尉,像一块石头般趴在伪装网下,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了两个小时。
冰冷的晨风吹过他满是泥污的脸,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全部的精气神都凝聚在了双眼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具德制体视测距镜的镜头,从伪装网的缝隙中推出几厘米。
他屏住呼吸,眼球紧紧贴着冰冷的橡胶目镜,手指稳定地操控着焦距旋钮,耐心地,一寸一寸地,在对面那片广阔的、被炮火蹂躏过的战场上搜索着任何一丝不属于自然的痕迹。
他的视野里,是一片死寂的废墟。倒塌的农房,烧焦的树木,翻卷的泥土。
一个小时过去了。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中尉的眼睛已经有些酸涩,但他没有动。猎人,必须比猎物更有耐心。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凝。
在一片约两公里外的村落废墟中,一堆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瓦砾堆,其阴影的边缘,与周围环境的过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割裂感”。那不是光影该有的正常模糊,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拼贴上去的。
换做普通侦察兵,只会以为是光线错觉。但这名中尉的脑中,瞬间警铃大作——这是伪装网的边缘!
他没有声张,而是将德制体视测距镜的倍率缓缓推到最大。在高倍率下,他终于捕捉到了那丝割裂感下方的异常:一个极难察觉的、随着呼吸而产生的规律性微颤。紧接着,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反光,从那片伪装下,一闪而逝!
找到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抓起旁边的无线电送话器,用压到最低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报告:
“鹰眼呼叫指挥部!发现疑似敌观察哨!方位幺两五,距离两千一百米!位于三号村落废墟最大瓦砾堆处!请求火力覆盖!”
报告,瞬间抵达了刘睿的指挥部。
一名参谋立刻将坐标在地图上标记出来,看向刘睿:“参谋长,是105榴弹炮,还是一号预备队的反坦克炮?”
所有人都认为,对付这种点状硬目标,用一发精准的105炮弹,或者用leig18步兵炮平射,是最高效的办法。
刘睿却摇了摇头。
他拿起另一部电话,直接接通了第二旅旅长陈默的指挥部。
“陈默,我是刘睿。”
“到!参谋长!”
“你麾下的师属迫击炮营,现在听我指挥。目标坐标,东经xxx,北纬xxx。我给你三分钟时间,用一个排的炮,进行一次急速射。把二十发81毫米迫击炮弹,给我全部砸进那个坐标点里去!”
参谋们都愣住了。
用迫击炮?射程是够,但精度远不如榴弹炮。而且,这是师直属的迫击炮营,调动起来动静不小。
刘睿放下了电话,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平静地解释道:
刘睿放下电话,参谋们脸上都带着一丝不解。用珍贵的师属迫击炮去打一个点目标,似乎有些“杀鸡用牛刀”。
刘睿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地图上的红点,声音平稳地解释了一句:“105炮的炮声,是山室宗武最想听到的‘引路歌’,我们不能唱给他听。用迫击炮,声音够闷,弹道够刁,让他慢慢猜我们的炮在哪。”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而且,我要让他派来的所有‘眼睛’都明白,他们的渗透不是侦察,而是一场……找不到终点的死亡行军。”
数分钟后。
在那片寂静的村落废墟上空。
二十多发布兰德81毫米迫击炮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尖啸声,如同死神无声的镰刀,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
“轰!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声,瞬间将那片瓦砾堆彻底笼罩。
爆炸的气浪将碎石和瓦片掀起十几米高,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
烟尘中,那具昂贵的日军炮队镜,连同它后面那两名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精锐观察员,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在密集的弹雨和破片中,被撕成了无数碎片。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一场围绕着“眼睛”的猎杀与反猎杀,在这片焦土之上,以最残酷的方式,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