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革命军第三战区左翼作战军指挥部。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沸腾的火药桶!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如同战场上最密集的机枪点射,每一声铃响,都伴随着一个令人血脉贲张的消息!
“报告!第十八军急电!当面之敌炮火被压制后出现溃败迹象!我军已成功突入罗店外围五百米,正在肃清残敌!”
“报告!六十七师黄维师长电!西侧防线日军支撑点被我炮火精确拔除,已撕开缺口!前锋部队已经和镇口的鬼子短兵相接了!”
“罗卓英军长挥电!日军步兵第22旅团侧翼被我穿插部队咬住,其指挥系统已陷入混乱,正被我军分割包围!”
一名名戴着耳机的通讯参谋,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他们通红着双眼,用嘶哑的、因为过度激动而变调的声音,高喊着雪片般飞来的捷报!
整个指挥部,从压抑的死寂,瞬间转变为狂喜的喧嚣!
顾祝同和罗卓英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他们的参谋们正疯了一样地,将一枚又一枚代表己方的蓝色箭头,狠狠地钉在地图上!
那些蓝色箭头,如同一股股势不可挡的洪流,从四面八方,将盘踞在罗店镇周围的红色标识,挤压、撕裂、吞噬!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圆点和箭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拔除,被覆盖!
这是淞沪会战开战以来,在这片被称作“血肉磨坊”的土地上,国军第一次在战术态势上,取得了压倒性的、摧枯拉朽般的优势!
“打进去了!我们真的打进去了!”一名年轻的参谋死死盯着地图,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向中心汇聚的蓝色箭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多少袍泽的鲜血,才换来今天这地图上的一寸推进!
顾祝同看着这幅他做梦都想看到的画面,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潮红。他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响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好!”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的部下,声音洪亮!
“传我命令!各部不必等待协同,大胆穿插!各自为战!务必在天亮之前,将罗店镇内的日寇,全歼!”
胜利的喜悦,如同最烈的酒,让指挥部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些眩晕。
然而,这杯烈酒刚刚下肚,一股刺喉的辛辣,便紧随而来。
桌上那台红色的紧急电话,突然发出刺耳的铃声。
那是通往战况最激烈部队的专线。
狂热的氛围瞬间一静。
顾祝同抓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黄维夹杂着剧烈喘息和爆炸声的焦急声音。
“顾长官!”
黄维的声音,像一把被砂纸打磨过的锉刀,粗粝而沙哑。
“顾长官!罗店镇啃不动!整个镇子都成了鬼子的堡垒,到处都是冷枪!我的兵冲进去,一个排,不到十分钟就交代了!这么打下去,多少人都不够填啊!”
话音刚落,另一名参谋也面色凝重地跑了过来。
“长官,第十四师急电!他们在罗店东侧的推进,遭到极其顽强的抵抗!日军依托炸毁的民房和瓦砾堆,组织了交叉火网,我们的弟兄冲不进去!”
“第十一师报告!他们当面之敌虽然溃散,但大量日军散兵猬集在镇中心区域,依托废墟负隅顽抗,清剿部队伤亡极大!”
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像一盆盆冰水,浇在指挥部里刚刚燃起的火焰上。
参谋们迅速将最新的情报汇总,标注在地图上。
所有人都看清了。
在罗店镇那片不大的区域里,此刻至少纠集了第十一旅团的残部,以及从各个方向溃败进去的散兵游勇,总数……可能接近千人!
他们就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疯狗,躲在每一片瓦砾后,每一个墙角,每一处断壁下,用机枪、步枪、手榴弹,疯狂地撕咬着每一个试图冲进来的中国士兵。
顾祝同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走到地图前,死死盯着那个被蓝色箭头团团包围,却依旧顽固存在的红色核心。
罗店镇,就像一块已经塞进嘴里,却满是碎骨的硬肉。
吞,满嘴是血。
吐,功亏一篑。
一名参谋低声建议:“长官,要不要让炮兵部队,再对镇中心进行一轮覆盖射击?”
罗卓英立刻摇头否定:“没用的!日军已经化整为零,躲在废墟下面,普通炮弹根本伤不到他们!除非我们把整个罗店镇从地表上抹平!那样的话,我们自己的突击部队怎么办?”
“那就只能用人命填!”另一名负责主攻的军长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声音嘶哑,“顾长官!我们没有时间了!天一亮,日军的援兵和航空兵就会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今晚要是拿不下罗店,我们之前流的血,新一师好不容易创造的战机,就全都白费了!我不管伤亡!一个排不行就压上去一个连,一个连拼光了,我的军部警卫营亲自上!今天就是拿尸体铺路,也得在天亮前把这颗钉子给我砸进地里去!”
顾祝同猛地回头,目光如刀。
“用人命填?你知不知道黄维的一个排,只撑了十分钟?要拿下罗店,得填进去多少个排?多少个连?!”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指挥部再次陷入死寂。
难道,真的要让士兵们用血肉之躯,去一间屋子、一堵墙地和日本人拼消耗吗?
那种伤亡,他不敢想。
那不是胜利,那是惨胜,是比失败更让人难以接受的结局!
巨大的作战地图前,顾祝同陷入了两难的绝境。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划过,最终,停在了那片因为刘睿的存在,而被他用红笔重重圈出的区域——朱家宅高地。
他的脑海里,乱麻般的战报中,猛然闪过一道清晰的逻辑线:是谁为这次总攻创造了机会?是新一师。是谁废掉了山室宗武的炮兵?是新一师那门神出鬼没的105炮。是谁让整个战场的制空权出现了转机?还是新一师。解决难题的能力……那个叫刘睿的年轻人,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他拥有这种匪夷所思的能力。
一股莫名的希望,从他心底升起。
这个刘睿,总能在他认为山穷水尽的时候,变戏法一样地掏出新的底牌。
顾祝同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新一师的蓝色小旗,良久,自嘲地摇了摇头。满堂将星,如今竟要指望一个黄口小儿来解围。荒唐?或许吧。但他更清楚,在数万将士的性命面前,他个人的颜面与资历,一文不值。
这既是荒诞,也是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一把抓起通往新编第一师的专线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刘睿平静而沉稳的声音。
“顾长官,我是刘睿。”
顾祝同握着话筒,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枪炮声,第一次在下属面前,感到了一丝无力。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最终用一种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口吻说道:“世哲,前线的情况,想必你已明了。罗店外围已经肃清,但镇内的抵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日寇化整为零,依托废墟死战,我们的部队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丝沉重的期望:“你的新一师,打出了我们的威风,也为总攻创造了最好的时机。现在,整个战区的目光都看着罗店,也看着你。我以第三战区左翼作战军总司令的名义问你,你,还有没有办法,为我们打开这个死局?我需要一个能减少伤亡,又能快速解决战斗的方案。有什么要求,战区无条件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