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是顾祝同带着一丝疲惫和期盼的决断。
刘睿握着冰冷的听筒,指挥所外隐约的枪炮声仿佛就在耳边。
他的声音透过电流,听不出任何波澜。
“顾长官,我刚从前线观察哨获取了最新情报。罗店的症结,已经不完全是战术问题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一顿。
刘睿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没有丝毫卖弄,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罗店现在是一个血肉磨坊,我们和鬼子都在往里填人。但我们是在用弟兄们的命去消耗鬼子的子弹,而鬼子是在用废墟消耗我们的进攻锐气。这样打下去,即使打赢了,罗店也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我们守不住天亮后日军的反扑。”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坚定。
“想要破局,必须改变打法。这需要所有主攻部队的绝对协同,需要一个统一的作战意图。”
“天亮之后,日军的飞机和重炮会把罗店变成一个巨大的坟场。我们冲进去多少人,就得在里面埋多少人。”
电话那头,顾祝同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刘睿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声音斩钉截铁。
“我需要开个会。”
“不是跟您,是跟左翼作战军总司令陈诚长官,跟所有正在罗店前线,拿人命当柴火烧的主攻师长们,一起开。”
“我有办法敲开罗店这颗核桃,但我需要他们配合我,把核桃仁吃下去,还得保证不被噎死!”
顾祝同没有丝毫犹豫。
“好!我立刻协调!会议地点设在南翔镇的前敌总指挥部,你马上过来!”
“我等你!”
电话挂断。
刘睿转身,拿起另一部电话,直接要通了师部。
电话那头传来陈守义沉稳的声音:“师长。”
“守义,你暂代师指挥,看好我们的阵地,尤其是炮兵。我马上去南翔开会。”
“是!师长放心!”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刘睿抓起衣架上的军官大衣,披在身上,大步走出地下指挥所。
一辆军用吉普早已在外面待命。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带起一片尘土,冲入了沉沉的夜色。
吉普车在弹坑遍布的道路上颠簸,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通往前线的景象。一队队扛着弹药箱的士兵,正沉默地向着罗店方向行进;道路两旁,满载着伤员的卡车,则在向后方疾驰。
空气中,硝烟、血腥与消毒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片战场独有的气息。
南翔镇,第三战区前敌总指挥部。
这里原本是一座大户人家的宅院,此刻已被改造成了战争的中枢。院子里停满了各式军车,挎着驳壳枪的警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杀。
刘睿跳下车,一名少校参谋早已等在门口。
“刘师长,请跟我来,长官们都在等您。”
穿过挂着厚重帘布的门廊,一股混杂着烟草、汗水和图纸油墨味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
作战会议室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沙盘和地图占据了房间的绝大部分空间,十几个高级军官或站或坐,正围着地图低声讨论,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刘睿的脚步踏入,房间内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十几道锐利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刘睿的头皮微微发麻。
他一眼就认出了为首的中年将领,方面阔耳,眼神温润却藏着锋芒,正是陈诚麾下“土木系”第一号干将、第十八军军长罗卓英。
罗卓英身旁,一人站得笔直,虽满脸疲惫,但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正是刚刚率第六十七师从罗店血战中撤下的黄维。刘睿注意到,他军服的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暗红色血渍。
另一侧,几名将领正围着沙盘激烈地争论,其中一人声音洪亮,正是第七十四军军长俞济时。而在他身边,一位面容精悍、双目炯炯有神的师长,正指着地图上的朱家宅区域,似乎在说着什么,刘睿认出,那是与自己防区遥相呼应的第五十一师师长,王耀武。
目光扫过全场,刘睿心头猛地一跳。在会议室的一个角落,一个身影如标枪般挺立,一身笔挺的德式军官服,正低头擦拭着自己的中正剑,正是委员长压箱底的宝贝疙瘩——德械第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他似乎对周围的喧嚣毫不在意,自成一个世界。
德械师!
这可是委员长压箱底的宝贝,真正的精锐!
满屋子,最低也是少将师长,中将军长有好几位。每一个名字,都足以在中国的近代军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而他刘睿,一个刚刚晋升的上校师长,一个从地方军阀冒出来的“杂牌”,此刻站在这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罗卓英最先走了过来,他上下打量着刘睿,那张儒雅的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你就是刘睿,刘师长?久仰大名。这几日朱家宅高地一战,打得漂亮!”
“罗军长过奖了,侥幸而已。”刘睿立正敬礼,不卑不亢。
黄维也走了过来,他性格耿直,说话从不绕弯子。他那张因战火而显得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刘师长,我的六十七师在罗店流的血快能把蕴藻浜染红了,弟兄们都是顶着鬼子的炮火拿命去填。可你的炮兵,是怎么办到在山室宗武那种疯狗一样的轰炸下活下来的?还反手打掉了他一个炮兵中队?我黄维带兵打仗,不懂那些虚的,只服有真本事的人。你这个本事,我服!”
王耀武则笑着打圆场:“黄师长,现在可不是请教战术的时候。刘师长能被顾长官和陈长官亲自点名请来,自然是有他的过人之处。”
宋希濂也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审视。作为德械师的师长,他对刘睿那个同样带着“德械”风格的新编第一师,有着天然的好奇。
一时间,刘睿成了整个作战室的中心。
他被一群未来的集团军总司令、战区司令长官围着,回答着各种关于炮兵、关于战术、关于新一师编制的问题。
这些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将领,此刻对这个年轻人充满了太多的疑问和好奇。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名警卫站在门口,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总司令到——!”
唰——!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
前一秒还在激烈争论、或是彼此寒暄的将星们,无论军衔高低,无论派系亲疏,都在这一秒钟之内,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们猛地转身,面向门口,双腿并拢,身体站得笔直!
刘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他下意识地跟着所有人一同立正,眼角的余光瞥见,即便是宋希濂那般桀骜的人物,此刻也收起了中正剑,站得如同一座雕塑。
一个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来人个子不高,穿着一身整洁的陆军二级上将制服,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位教书先生,而非执掌数十万大军的统帅。
正是第三战区前敌总指挥,兼第十五集团军总司令,陈诚,陈辞修!
他没有说话,只是锐利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当他的目光落在刘睿身上时,停留了片刻。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