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牛冷漠地看着桥上乱作一团的溃兵,重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群彻底丧失斗志、如同待宰羔羊的猎物。
“回去?回哪儿去?”
赵铁牛瓮声瓮气地自语一句,再次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死神的火鞭,再一次横扫过那座窄小的石桥。
崩溃的哭喊与尖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子弹入肉的沉闷声响和尸体坠河的噗通声。那座通往“生路”的张家桥,彻底变成了一座尸骸堆积的血肉堤坝,堵住了河水的流淌。
东方,天际线泛起一抹鱼肚白。
持续了一整夜的枪炮声与喊杀声,如同退潮的海水,正从罗店镇的方向迅速消退。
朱家宅高地,新一师地下指挥所内,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
“师长!”一名通讯参谋快步走到沙盘前,递上一份电报,“刚汇总的情报,我军突入罗店后,日军抵抗强度远低于预期。另外,我师前沿观察哨报告,直到战斗结束,都未侦测到日军大规模炮兵集群有任何开火迹象。”
刘睿接过电报,眉头瞬间锁紧。
战局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西、北二个方向的友军,如三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地插入了罗店镇。日军的抵抗,在经历过那场堪称“开膛破肚”的炮火准备后,显得脆弱而不堪一击。
但,太顺利了。
顺利得有些诡异。
战报显示,日军被分割包围后,几乎没有组织起任何成建制的反击。他们就像一群被砍了脑袋的鸡,在废墟里乱窜,最后被引向东侧的死亡陷阱。
整个过程中,山室宗武那支庞大的师属炮兵群,如同哑巴一样,一炮未发。
就算日军的九一式105榴弹炮和四年式150毫米榴弹炮射程不如德制lefh18,害怕暴露炮兵阵地,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个步兵旅团被围歼,连一发支援炮弹都不打?
这不符合山室宗武“疯狗”般的作战风格。
事出反常必有妖。
刘睿压下心头的疑惑,现在不是细究的时候。罗店已经拿下,计划的第二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即将开始。
就在这时,指挥所外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师长!师长!我们回来了!”
秦风和赵铁牛,像两头刚从泥浆里滚出来的野牛,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两人身上满是炮灰、血污和泥浆,军服被划得破破烂烂,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无法抑制的狂喜。
“师长!你看我们给你带了啥好东西!”赵铁牛的大嗓门在指挥所里嗡嗡作响,他献宝似的把一样东西“哐当”一声拍在桌上。
那是一柄日军九四式将佐刀,刀鞘古朴,刀柄缠着金丝,一看就不是凡品。
秦风则把一根木杆往地上一顿,一面残破不堪、沾满血污的旭日旗“哗啦”一下展开,旗帜上还有几个弹孔和被炮弹破片撕开的口子。
“师长,还有这个!”
刘睿的目光瞬间被那面旗帜吸引,他快步上前,一把抓起旗帜的一角。
在那面破损的旗帜右下角,缝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长方形白布,上面用墨笔清晰地写着一行日文汉字——“步兵第十联队”。
步兵第十联队旗!
刘睿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再看向桌上那柄将佐刀,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兴奋不已的两人。
“天谷直次郎,被你们干掉了?”
“嘿嘿……”赵铁牛被问得一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那颗乱糟糟的脑袋,“师长,这……不全是。”
他比划着解释道:“我们追着那帮龟儿子冲进了罗店镇,把剩下的残兵都给收拾了。后来打扫战场的时候,在一个被炸塌了的祠堂里,发现了一堆尸体。看军衔是个大官,脸被炸烂了一半,分不清是谁。后来抓了个俘虏一问,才知道是那个什么……天谷直次郎!”
秦风在旁边补充道:“那龟孙子死得真惨,被咱们的105榴弹炮直接砸了顶,他和他的指挥部,一锅端!尸体都拼不全了,我们也给抬回来了,就在外面放着。”
谜底,解开了。
“原来如此……”刘睿看着那面写着“步兵第十联队”的旗帜,又看了看那柄代表将官身份的指挥刀,恍然大悟,“难怪鬼子败得这么快,原来是咱们一炮就把蛇头给敲掉了!”
“干得漂亮!”刘睿兴奋地一拳砸在桌上,由衷地赞叹道。
他拿起那柄九四式将佐刀,手指缓缓拂过刀鞘上精致的纹饰,目光却猛地凝固在了刀柄末端一个不起眼的家族徽记上。然后笑容僵在脸上,兴奋的潮水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意。再看向那面联队旗,它不再是荣耀的象征,而像是一张引火烧身的符咒。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嘴里下意识地用川话骂了一句。
“遭球了!”
赵铁牛和秦风的笑声戛然而止,两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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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长,咋了?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秦风问道。
“功劳?”刘睿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变得异常严峻,“是功劳,也是天大的麻烦!斩将夺旗,你们以为小鬼子会善罢甘休?一个少将旅团长,一个精锐联队的联队旗!山室宗武那条疯狗,会把整个第十一师团都压上来,跟我们拼命!”
赵铁牛和秦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他们光想着立功,却忘了捅了马蜂窝的后果。
“马上去!按照预定计划,立刻进驻罗店,构筑防御工事!”刘睿的命令斩钉截铁,“速度要快!告诉弟兄们,别他娘的捡战利品了,马上挖战壕!小鬼子的大规模报复,很快就到!”
“是!”
两人猛然立正,脸上的喜悦被临战的肃杀取代。他们向刘睿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就冲出了指挥所,仿佛晚一秒,日军的炮弹就会落在头顶。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刘睿在指挥所里来回踱步。
击毙一名日军少将,缴获一面联队旗。
这份战功,如果报上去,足以让整个淞沪战场的国军士气大振,更能让南京政府在政治宣传和国际造势上,拿到一张王牌。
但所有的荣誉,都将由新一师来承受。
日军的怒火,会像岩浆一样,将朱家宅高地和刚刚到手的罗店镇,烧成一片焦土。
不行,这个压力太大了,新一师扛不住。
必须找人来分担!不,是必须让该承担的人,来承担他们应该承担的责任和……荣耀!
刘睿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参谋!”
“到!”一名少校参谋立刻跑了过来。
“拟电,致第三战区左翼作战军总司令部顾长官。”刘睿口述道,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电文:我左翼作战军总攻部队,经彻夜奋战,已于今晨光复罗店。此役,第十八军将士作战英勇,第七十四军将士侧翼牵制得力,第六十七师将士巷战拼死,为全歼罗店之敌,立下首功……”
他洋洋洒洒,花了超过一百字,将所有参战的友军部队挨个夸了一遍,用词恳切,态度真诚。
然后,他话锋一转,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新编第一师奉命执行炮火支援及穿插任务,侥幸于罗店东侧张家桥,全歼日军溃兵一部。另,据战后清点,于罗店镇中心祠堂废墟内,发现日军第十一旅团旅团长天谷直次郎少将尸身,并缴获其佩刀,及日军步兵第十联队联队旗一面。”
“注意,”刘睿特意叮嘱,“前面夸奖友军的话要求译电员,用大号字,加粗。后面我们师的战果,用小字,附在电文末尾就行了。”
“是!”参谋忍着笑,飞快地记录下来。
发送完电文,刘睿没有停歇,一把抓起了通往前敌总指挥部的专线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陈诚带着浓重鼻音的疲惫声音。
“我是陈诚,哪位?”
“总司令,我是刘睿。”
“世哲啊,”陈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罗店拿下了我知道,战报我也收到了。刚刚天亮,有事快说!”
“报告总司令,”刘睿的声音沉稳依旧,“我就是想跟您再亲自汇报一遍,此战之所以能大获全胜,全赖罗卓英军长、俞济时军长和黄维师长指挥得当,麾下将士用命……”
“行了行了!”陈诚粗暴地打断了他,“这些漂亮话留到开庆功会再说!我问你,你的第二步计划,部队都到位了没有?小鬼子的反扑马上就到,你那边顶不顶得住!”
“报告总司令,部队正在按计划展开。至于鬼子的反扑……”刘睿故意停顿了一下,用一种仿佛刚刚想起来的语气说道,“可能要比我们预想的,猛烈得多。”
电话那头,陈诚的呼吸明显一滞。
刘睿这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了真正的炸弹。
“总司令,刚才在打扫战场的时候,我们发现,日军的第十一旅团旅团长,天谷直次郎少将,在第一轮炮击中,就连同他的指挥部,被我师的105榴弹炮给炸死了。”
“顺便,我们还缴获了他那把佐官刀,和他们步兵第十联队的联队旗。”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五秒钟,陈诚那压抑着极致震惊与狂喜、甚至有些变调的声音,才从听筒里炸响!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报告总司令,我说,我们打死了日军一个少将,还缴获了一面联队旗。”
“好!好!好!”陈诚连说三个“好”字,电话那头的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巨大的动静甚至让刘睿这边都听到了桌椅碰撞的声响,“刘睿!你小子……你小子真是我的福将!”
狂喜过后,陈诚瞬间冷静下来,他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东西在哪儿?可靠吗?”
“报告总司令,东西就在我指挥部,尸体都给您拉回来了,绝对可靠。”刘睿嘴角微微上扬,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不过总司令,我这小庙,怕是供不起这么大的佛。您看,是不是派个得力的人过来,验明正身,顺便……把这份天大的功劳,给带回总指挥部去?”
电话那头,陈诚瞬间明白了刘睿的“甩锅”意图。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气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赞许。
“你这个鬼小子,算盘都打到我这儿来了!”陈诚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东西是你的功,但也是整个战区的脸面!我马上让罗卓英亲自带人过去!你给我把东西看好了,尤其是那面旗!它要是少了一根线,我不枪毙你,我让你亲自去东京给它缝回来!”
刘睿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已经彻底大亮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这盘惊天豪赌,小鬼子跟不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