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通讯兵的声音,如同丧钟,在每个人的耳边回响。
一百五十门大口径榴弹炮!
朱家宅高地!
俞济时、黄维、王耀武,这些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领,在这一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战斗,这是抹杀!
一个师,哪怕是全德械的精锐,在这种级别的火力覆盖下,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
他们看向刘睿,那个刚刚接过指挥权的年轻人。
他们想看到惊慌,看到恐惧,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然而,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刘睿扔下电报,拿起那根红色的蜡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那片代表朱家宅高地的模型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如同鲜血凝成的叉!
“来得好。”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堂将星,声音不大,却如同雷霆滚过每个人的心底。
“诸位,好戏,开场了。”
“开场?” 俞济时再也无法保持那份冰冷的镇定,他上前一步,声音因为压抑的惊骇而有些嘶哑,“刘师长!你管这叫开场?一百五十门重炮!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山室宗武是要把朱家宅从这地图上抠掉!你拿什么去顶?用你那一万八千弟兄的命去填吗?”
“俞军长说得对,也不对。” 刘睿的目光扫过众人,平静得可怕,“是用命去填,但不是白白去填。”
他用指挥棒,重重敲击在那个血红的叉上。
“山室宗武疯了,但疯狗的打法,最容易预判。”
“他以为他集中了绝对优势的火力,就能一拳打碎我们的脑袋。但他忘了,当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挥出这一拳时,他的胸膛、他的侧肋,将再无任何防护!”
刘睿的指挥棒在沙盘上飞速移动,点向西北的潘泾河,又划向东南的月浦。
“他把所有的炮弹都对准我朱家宅,就意味着他没有多余的炮火去压制黄师长的侧翼,更没有炮火去阻挡俞军长的突击!”
黄维的瞳孔猛然一缩,他似乎抓到了什么。
刘睿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穿透力。
“诸位,我们一直以来最怕鬼子什么?怕他们的炮!怕他们用绝对的火力优势,一寸一寸地碾压我们,让我们只能用人命去换空间。但现在,山室宗武把这个最大的优势,变成了一个固定的、可预测的打击点!”
“他想用一场毁天灭地的炮击,摧毁我们的阵地,更摧毁我们的意志。然后,他的步兵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以为能轻松收拾残局。”
刘睿咧嘴一笑,那笑容在马灯的映照下,带着一丝森然的野性。
“而我们,就要给他这个错觉!”
“我新一师,就是这块扔进饿狼嘴里的肉!他想吃,就得崩掉他满嘴的牙!”
他不再看众人,而是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参谋们发出一连串斩钉截铁的命令。
“传令!全师炮兵!立刻放弃所有预设反炮兵任务!”
“所有 105 榴弹炮,按照‘蜂巢’预案,立刻对日军步兵可能集结的区域进行坐标标定!重点是罗店镇东侧五公里、北侧三公里的所有林地、村庄和洼地!我不管鬼子的炮在哪,我只要知道他们的兵在哪!”
“传令!师属工兵营,立刻检查朱家宅核心坑道所有通风口和支撑结构!再给我加固两层!所有非战斗人员,全部撤入最底层防炮洞!野战医院,立刻转移至高地后侧五公里处的备用地点!”
“传令!张猛的炮营,那十二门 fk30 高射炮,给我把炮口压到最低!全部推到反斜面阵地!用伪装网盖死!没有我的命令,天塌下来也不准开火!”
“传令!雷动!让他把守备罗店的那个团,立刻收缩兵力,以连为单位,依托废墟构筑支撑点!正面阵地全部放弃,人给我藏进地窖和防炮洞里!告诉他们,炮击一开始,就装死!等鬼子的步兵踩着炮弹坑摸上来,再给老子狠狠地打!”
一道道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剑,清晰、准确、毫不拖泥带水。
整个指挥所里,原先那种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凝滞空气,被这股杀伐果断的气势瞬间冲散。所有参谋和通讯兵,都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飞速地记录、传达,整个指挥中枢在短短几十秒内就高速运转起来!
俞济时和黄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撼。
这个年轻人,在面对足以让任何将领崩溃的压力时,非但没有乱了阵脚,反而利用这份压力,将自己的战争机器催动到了极致。
他不是在防御,他是在布局!用自己的师,用朱家宅高地,做一场豪赌的赌注!
“刘师长。” 黄维的声音不再是考核,而是一种探讨,“日军炮火如此猛烈,我担心你师部的通讯会被彻底摧毁。一旦联络中断,协同作战就无从谈起。”
“通讯问题,按我们之前商定的多层保障方案执行。”刘睿的声音沉稳依旧,“有线、无线、时间表,层层备份。但我还准备了最后两道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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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炮兵观察组会携带信鸽和信号弹,进驻到你们两翼的阵地上。红烟为号,代表我部已与敌军短兵相接,请黄师长依原计划压上,夹击其侧翼!绿烟为号,代表敌军攻势受挫,后继乏力,请俞军长抓住战机,直插其后!”
“若通讯全断,按时间表自动触发:我师外层部队后撤后 30 分钟,炮火自动遮断罗店至潘泾河通道;日军围攻超 1 小时,炮火延伸打其预备队集结地,为七十四军侧击开路!”
王耀武突然开口,问出了一个最坏的可能:“如果连信号弹都发不出来呢?”
这个问题一出,指挥所内刚刚升起的些许信心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睿身上。
刘睿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第一次露出郑重的神色。
“那便以我师炮兵最后的吼声为号。”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如果,诸位在战场上,听到了我朱家宅方向的炮声,从急促的点射,变成了不计消耗、不分目标的疯狂齐射。那就说明,我师部指挥系统已经崩溃,所有炮兵正在发射他们最后的炮弹。”
“到那时,” 刘睿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将领,“就请诸位,忘了所有的计划,忘了所有的协同。俞军长,请你带着七十四军,有多远跑多远,为国军保留一支突击的铁拳。黄师长,请你带着十八军,守住潘泾河,守住我们最后的退路。”
“我刘睿,和我新一师,将是这道防线上,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一块门板。”
死寂。
指挥所里落针可闻。
俞济时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脸庞上,没有 “不成功便成仁” 的悲壮,没有 “为国捐躯” 的豪言,只有一种安排好一切后事的平静与坦然。
他不是在让别人陪他去死。
他是在用自己和自己部队的命,为友军铺开一条生路。
这一刻,所有派系之见,所有资历之争,所有个人恩怨,都变得无足轻重。
俞济时久久凝视着刘睿,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风暴渐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容,随即向后退了半步,对着刘睿,庄重地抬手敬了一个军礼。
“刘总指挥。”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此战,我第七十四军愿为利刃,听你调遣。你指东,我绝不向西!”
他身后的王耀武,毫不犹豫,同样敬礼。
黄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双如同尺子般严谨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上用铅笔画满的火力协同草图,喃喃自语:“有线、无线、时间表、信号弹、炮声为号……五层保险……天衣无缝。”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睿:“刘总指挥,你的计划,在逻辑上是完美的。我第十八军,愿为你的计划,在潘泾河筑起一道让日军无法逾越的防波堤!”
罗卓英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化为一声长叹,他拍了拍刘睿的肩膀,重重地说了两个字。
“保重!”
“诸位!” 刘睿还了一个军礼,随即收敛起所有情绪,指挥棒指向沙盘,“时间不多了。山室宗武的炮兵,从集结到试射,再到全面开火,最多还有两个小时。我需要你们立刻返回部队!”
“黄师长,你的部队要立刻从罗店周边后撤,但不能一触即溃!要交替掩护,边打边退,把日军的进攻节奏给我拖慢!撤至潘泾河后,立刻构筑二线防线,等我红烟信号,就从侧翼夹击日军左翼,不准他们迂回包抄!为我炮兵标定他们步兵的位置,争取时间!”
“俞军长,你的部队要化整为零!以营为单位,潜伏至月浦、杨行一线!我需要你特别分出一个营,作为独立的‘猎犬’,给我死死盯住杨行方向的日军第三师团!他们是山室宗武唯一的机动增援。他们敢出兵,就用迫击炮袭扰迟滞,同时立刻向我呼叫‘黄河’,我的炮火会为你们砸出一条隔离带!”
“主力部队放弃所有重装备,只带迫击炮、机枪和手榴弹!我要你们像幽灵一样,等着我的绿烟信号!信号一响,不惜代价,优先端掉鬼子的重炮阵地和月罗公路补给线!我的预留炮兵排随时听你调遣,呼号确认,十五分钟内炮火到位!”
“是!”
这一次,再无半分犹豫。
俞济时、黄维、王耀武,这几位跺跺脚就能让淞沪战场抖三抖的将领,对着刘睿这个二十岁不到的 “总指挥”,齐刷刷地敬礼,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指挥所。
帐篷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刘睿重新转向沙盘,那张年轻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如冰川般冷静的计算。
他抓起了通往炮兵阵地的专线电话。
“我是刘睿。”
电话那头,传来炮兵团长张猛粗犷的声音:“师长!俺们都准备好了!啥时候开炮!”
“不急。” 刘睿的声音沉稳,“让你的人把耳朵都给我竖起来,听我的命令。记住,预留一个炮兵排,盯着潘泾河和月浦方向,黄师长、俞军长那边呼‘黄河’支援,十五分钟内必须到位!”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在地图上,朱家宅高地正前方约两公里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记住这个坐标,‘屠场’。”
“等鬼子的炮击结束,等他们的步兵发起冲锋,等他们踏进这个圈子。”
“然后,把我们所有的 105 榴弹炮炮弹,给我一发不剩地,全部砸进去。”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撕裂空气的尖啸,由远及近,猛然响起!
轰 ——!!!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地下指挥所,连同整座朱家宅高地,都猛地一晃!头顶的泥土簌簌落下,马灯的火光剧烈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来了!
刘睿稳住身形,将电话听筒紧紧贴在耳边。
他没有下令反击,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划破长空的死亡呼啸,听着那如同雷神之锤般不断砸落的爆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血肉豪赌,已经由不得他喊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