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动风风火火地冲出指挥所,他那魁梧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帐篷内的空气就骤然凝固。
剩下的参谋和卫兵,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罗店前线联合指挥中心!
这个刚刚从电话里砸出来的名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他们看着站在沙盘前,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军衔却已是耀眼将星的刘睿,眼神里充满了混杂着狂热、崇拜与忧虑的复杂情绪。
指挥权!
那可是中央军最精锐的第十八军和第七十四军的指挥权!
这泼天的富贵,烫得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刘睿没有理会周围的气氛,他拿起指挥棒,在那片代表罗店与朱家宅的沙盘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丈量着即将到来的死亡风暴。
他知道,陈诚的任命书,只是一张入门的门票。
真正能让他坐稳这个指挥位置的,不是南京的命令,也不是陈诚的赌注,而是接下来,他要面对的那几头真正的“猛虎”。
“轰隆——”
指挥所外,汽车引擎的咆哮声由远及近,不止一辆!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数道车门被猛地推开,沉重而急促的军靴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股寒风卷着尘土灌了进来。
第十八军军长罗卓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刚刚才离开,此刻去而复返,那张儒雅的脸上,却带着一丝凝重与苦笑。他一进来,就对着刘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到了一旁。
紧接着,一个身影如铁塔般堵在了门口。
第七十四军军长,俞济时!
他身着笔挺的将官服,脸上线条如同刀削斧凿,一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逼人的压力扑面而来。他身后,紧跟着他的心腹爱将,第五十一师师师长王耀武。王耀武的目光如鹰隼般,进门的一瞬间,就将整个指挥所内的所有人、所有布置,全都扫了一遍。
另一侧,一个身形挺拔、军容一丝不苟的将领也走了进来。
第十八军第六十七师师长,黄维!
他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杆标枪,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双眼睛如同尺子一般,审视着刘睿,审视着沙盘,似乎在衡量着一切是否符合他脑中的军事条令。
满堂将星!
小小的地下指挥所内,一瞬间汇集了整个淞沪战场左翼最核心的将领群体。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罗卓英想要开口缓和气氛,俞济时却先一步动了。
他没有看刘睿,而是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在那代表罗店镇的区域上空,虚划了一下。
“罗店,”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如同金石相击,“我第七十四军,在罗店外围,鏖战十日,伤亡近万。”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刘睿的脸上,那目光不带丝毫感情,却比刀锋更锐利。
“现在,陈总司令一纸命令,要我第七十四军几万弟兄的性命,交给你一个川军师长来定夺?”他向前半步,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直刺刘睿,“刘师长,你的功劳,我俞某佩服。但指挥我的兵,你得让我看到,你拿什么来填他们的命。是你的军衔,还是你背后川军的番号?”
他的话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身后的王耀武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刘睿,似乎想看这个年轻人如何应对他顶头上司的诘难。
黄维眉头紧锁,他向前一步,用一种近乎考核的口吻说道:“刘师长,我曾留学德意志,深知大纵深协同作战对指挥、通讯、后勤之要求。你方才所言,涉及三个师以上兵力在超过十公里的战线上进行动态攻防转换。请问,你的‘联合指挥’,如何解决‘命令延迟’、‘情报误差’与‘火力覆盖冲突’这三大战术难题?若无具体方案,你这个计划,恕我黄某无法苟同,这与让弟兄们在混乱中送死无异。”
一时间,所有压力,都汇聚到了刘睿身上。
罗卓英急得想开口,刘睿却对他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没有反驳,没有争辩,只是拿起指挥棒,轻轻在沙盘上一点。
“俞军长,黄师长,诸位。”
刘睿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回荡在死寂的指挥所内。
“我并非要‘指挥’诸位的部队。我只是想请诸位,配合我新一师,打一场我们期待已久的……歼灭战。”
他没有理会俞济时等人脸上的错愕,指挥棒在沙盘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斩将夺旗,看似大捷,实则已将我等逼入绝境。山室宗武的报复,将是毁天灭地的。如果我们还像之前一样,一个阵地一个阵地地死守,我们所有人,都会被他用炮弹活活砸死在罗店!”
“所以,我的计划,不是守,是杀!”
刘睿的指挥棒重重地戳在了朱家宅高地。
“这里,是我们的‘锚点’,是整个战场的弹性核心。我新一师,将作为诱饵,驻守在朱家宅高地及罗店一线,承受日军第一波、也是最疯狂的报复性打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看向黄维。
“黄师长,您的第十八军,以坚韧着称。我需要您,放弃固守罗店的念头,后撤至潘泾河两岸,构筑二线抵抗线。您的任务,不是与敌决战,而是在我新一师外层部队后撤时,如同一扇坚不可摧的大门,接住他们,同时狠狠夹住日军的左翼,让他们无法迂回,无法展开!”
黄维的瞳孔一缩,他下意识地就想反驳这种“未战先退”的部署,但刘睿根本不给他机会。
刘睿的指挥棒,猛地划向东南侧的月浦、杨行一线,直指俞济时。
“俞军长!您的第七十四军,是国军突击力最强的铁拳!我绝不会让铁拳去砸石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您的任务,不是防御,是进攻!是在山室宗武被我新一师死死拖在朱家宅正面时,像一柄烧红的利刃,从东南方向,狠狠插入日军的侧翼!我不要您去攻坚,我要您去打他们的补给线,敲掉他们的炮兵阵地,端掉他们的野战医院!我要您,让山室宗武回头无路,后勤断绝!”
俞济时的脸上,那冰冷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刘睿的指挥棒,在沙盘上,将三个点——朱家宅、潘泾河、月浦,用红线连接成一个巨大的、口袋形的绞杀阵。
“诸位请看。”
“日军主攻我朱家宅,将面对我师以高炮平射、步炮协同构筑的立体火网,这是‘顶’!”
“他们想迂回,将一头撞上黄师长在潘泾河构筑的铜墙铁壁,这是‘拒’!”
“他们被拖住,筋疲力尽之时,俞军长的铁拳将从他们最脆弱的肋部捅进来,这是‘刺’!”
“一个顶住正面,一个锁死侧翼,一个直捣黄龙!三部联动,形成一个不断收缩的绞索!这,才是我的计划!这不是谁指挥谁,而是我们三支部队,如何像一个拳头一样,打出去!”
整个指挥所,落针可闻。
俞济时最初抱胸而立,脸上冰冷的线条没有丝毫变化。但当听到刘睿将他最精锐的第七十四军定位为“侧翼突击的利刃”,专打日军补给线和炮兵阵地时,他抱胸的手臂不自觉地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审视变成了研究,仿佛在重新评估这柄“利刃”的用法。
而“书呆子”黄维,则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在自己的手心上飞快地画着什么。他没有看刘睿,而是死死盯着沙盘上代表三个军的箭头,嘴唇微动,像是在计算兵力配比、时间窗口和后勤消耗。他紧锁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但原先的质疑,已经变成了极度专注的推演。
唯有王耀武,他从头到尾没有插话,眼神却越来越亮。他看的不是沙盘,而是刘睿。他看出来了,这个计划的核心,是要新一师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当那个最危险的“诱饵”和“锚点”!这个年轻人,是把最硬的骨头留给了自己!这份魄力,比计划本身更让他心惊。
俞济时沉默了。他看着刘睿,这个年轻人脸上没有丝毫的居功和炫耀,只有一种对战局的绝对掌控。他提出的任务,不是让他去送死,而是将第七十四军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黄维提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纸上谈兵,终归虚妄。战场瞬息万变,三支分处在十几公里范围内的部队,如何保证协同不出差错?情报如何共享?火力如何支援?一旦日军的攻击超出预判,我们如何应对?”
这才是最致命的!
刘睿笑了。
“黄师长问到点子上了。”
他拍了拍手。
一名通讯参谋立刻上前,将几份文件分别递给几位将领。
“这是我拟定的《罗店防御战协同核心逻辑》。其中详细规定了各部队的协同衔接点、指挥层级、情报共享机制,以及……”
刘睿的目光扫过众人,“统一的火力支援协议!”
他指向沙盘后方,那里架设着数台崭新的德制电话机和无线电台。
“我的师部通信营,已经完成了对战区有线通讯线路的并联和加密改造。同时,大功率无线电台24小时待命。我们将组成‘联合侦察网’,炮兵观察组、军属侦察营、师属搜索连,情报三方共享,实时更新在沙盘上!”
至于火力支援,”刘睿声音沉稳有力,“我师炮兵团的德制105榴弹炮,理论上可以将整个战场纳入支援范围。我预留一个炮兵连,专门为第十八军和第七十四军提供远程火力支援。我们约定统一呼号,‘黄河’代表炮火遮断,‘泰山’代表防空火力。在通讯顺畅的情况下,从呼叫到第一轮炮弹落地,我力争控制在十五分钟内!”
看到黄维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刘睿补充道:“我深知战场上通讯随时可能中断。因此,我们还有第二套方案。开战前,三方参谋部将根据预定计划,制定详细的‘火力时间表’。例如,当我师外层部队开始后撤,我方炮火将在预定的h+30分钟,自动对罗店至潘泾河之间的追击路线实施三分钟火力遮断,无论是否接到十八军的请求。同样,当侦察网确认日军主力投入对朱家宅的围攻超过一小时,我方炮火将自动延伸,打击其预备队集结地,为七十四军的侧击创造窗口。有线联络为主,无线电为辅,预定时间表为最后保障。三层保险,确保协同不断线!”
俞济时和黄维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们的炮兵,还在用最原始的旗语和电话线,这个刘睿,竟然已经建立起了一套全新的、闻所未闻的指挥理论!
情报共享!火力联动!
这已经不是一个级别的战争理念了!
就在这震撼的寂静中,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一名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脸上满是惊恐和骇然,声音都变了调!
“师……师长!不,总指挥!”
“前……前沿观察哨急电!”
“日……日军……日军疯了!”
通讯兵将一份电报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
“根据我方和友军观察哨联合侦测,日军至少五个重炮联队,超过一百五十门150毫米、105毫米榴弹炮,正在向罗店外围疯狂集结!”
“他们的目标……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通讯兵颤抖的手指向沙盘。
“朱家宅高地!”
“轰!”
所有人的脑袋,都像是被炮弹直接命中,嗡的一声!
一百五十门大口径榴弹炮!
这是要将朱家宅高地从地图上直接抹去!
俞济时、黄维、王耀武的目光,齐刷刷地,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转向了刘睿!
只见刘睿接过电报,飞快地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来得好。”
他扔下电报,拿起一根红色的蜡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那片代表朱家宅高地的模型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如同鲜血凝成的叉!
“山室宗武的底牌,终于掀开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堂将星,声音不大,却如同雷霆滚过每个人的心底。
“诸位,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