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如同潮水退去后,海滩上令人心悸的宁静。
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炮火轰鸣骤然消失,只留下高频的耳鸣和大地无声的呻吟。
朱家宅高地,赵铁牛刚刚从焦土中爬出,还未站稳,便看到了地平线上那片涌动的钢盔海洋。
而在他视线的尽头,那座已经被夷为平地,此刻正冒着无数股黑烟的罗店镇废墟里,另一种寂静正在蔓延。
这里,是真正的死亡之地。
日军第22旅团旅团长黑岩义胜,举着望远镜,观察着那片被己方炮火彻底翻犁过的废墟。在他的视野里,找不到一堵完整的墙,看不到一栋还立着的房屋。只有燃烧的残骸,扭曲的钢筋,和被熏得漆黑的断壁。
“看来,支那军的主力,已经被我们彻底埋葬在了朱家宅。”一个大佐参谋在他身边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
黑岩义胜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天谷君的耻辱,需要用支那军官的鲜血来洗刷。山室师团长阁下用重炮为我们打开了胜利之门,剩下的,就是进去,把那些幸存的老鼠一只只地碾死!”
他抽出指挥刀,向前一指。
“安达君的第12联队从左翼进入,我的旅团主力从正面和右翼进入!以小队为单位,肃清残敌,占领全镇!日落之前,我要在罗店镇的中心,升起帝国的太阳旗!”
“哈伊!”
呜呜的冲锋号响起,早已等待多时的日军步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端着三八大盖,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座死亡之城。
他们三五成群,以教科书般的巷战队形搜索前进,与其说是警惕,不如说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程序。一名日军士兵用刺刀尖拨开一块尚有余温的木炭,轻蔑地笑了笑,对同伴道:“支那猪的骨头,大概也和这炭一样黑吧。”他的同伴们发出低沉的哄笑,炮击后的绝对死寂,给了他们一种主宰一切的错觉。脚下的焦土松软而温热,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尘土和焚烧尸体的焦糊味,这味道在他们闻来,就是胜利的芬芳。
一个日军小队,十三个人,在一名军曹的带领下,跨过一堆还在冒烟的瓦砾。军曹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脚踹开一扇摇摇欲坠的院门。
院内空无一人,只有半截烧焦的桌子。
军曹松了口气,刚准备带队继续前进。
突然,他脚下的地面,塌了!
那根本不是地面,而是一个被伪装起来的地窖口!
军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掉了下去。地窖里,两把雪亮的刺刀,从黑暗中猛地捅出,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
与此同时,院子两侧的瓦砾堆里,突然掀开几块破木板!
“打!”
一声嘶吼!
三个穿着川军军服,满脸黑灰的身影猛地跃起,手中的中正式步枪几乎顶着日军士兵的脸开火!
砰!砰!砰!
最前面的三名日军士兵,连枪都来不及举起,胸口就炸开三团血花,仰天倒下。
剩下的日军惊骇之下,下意识地寻找掩体。
但他们身后的那堵残墙,墙洞里,一挺zb-26轻机枪毫无征兆地喷吐出火舌!
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如同一把灼热的镰刀,瞬间扫过日军小队的腰部。惨叫声中,又是四五名日军被拦腰打断,身体折成诡异的角度,倒在血泊里。
幸存的几名日军彻底崩溃了,他们转身就跑。
可他们刚跑出两步,一颗冒着青烟的德造长柄手榴弹,就从街对面的一个弹坑里,被准确地扔到了他们脚下。
轰——!
爆炸的气浪和钢珠,将最后的几名日军彻底吞噬。
从偷袭到全歼,前后不过三十秒。
战斗结束,枪声一停,那几个川军士兵又如同鬼魅一般,拖着机枪和步枪,迅速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废墟和地道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罗店镇,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活过来的迷宫。
每一片瓦砾,每一堵残墙,每一个弹坑,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日军的一个中队,被引诱进一片开阔的广场,然后,周围的二层小楼残骸上,突然冒出十几挺机枪,从四面八方同时开火,在广场上拉起一张死亡火网。
日军的一个小队,追着几个逃跑的川军士兵冲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几十枚集束手榴弹被同时引爆,爆炸的冲击波将整条巷子里的所有活物都撕成了碎片。
“八嘎!这些支那猪!他们没有被炸死!”
“他们在废墟里挖了地道!像老鼠一样!”
“请求炮火支援!我们的位置是……”
通讯兵的呼叫戛然而止,一颗子弹精准地从百米外飞来,掀飞了他的半个脑袋。
恐慌,如同瘟疫,在日军的队伍中迅速蔓延。他们以为是来打扫战场的,却一头撞进了一座精心布置的绞肉机里!
罗店镇西北角,一处被炸塌一半的教堂地下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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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雷动的临时指挥所。
他没有像过去一样提着枪冲在最前面,而是戴着耳机,守在一部步话机旁,那张憨直的脸上,满是与他外表格格不入的专注。
沙盘,已经被简化成了一张画在木板上的草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注着敌我态势。
“报告旅长!一营二连已将鬼子一个中队引至预定区域,我方伤亡七人,鬼子伤亡超过五十人!”
“报告!鬼子开始使用掷弹筒!三连的伏击点暴露了!”
雷动抓起话筒,几乎是在吼:“三连的!打了就撤!别跟他们纠缠!往四号地道转移!让一连的机枪组,在出口处接应他们!给老子把追兵打回去!”
他放下话筒,又拿起另一部,对着里面喊:“炮营的!听到没有!鬼子的铁王八出动了!从东大街过来的!重复一遍,鬼子的铁王八从东大街过来了!”
他一把扯下耳机,赤红着双眼,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来回踱步。
“师长说得对,这帮龟儿子,就是要逗着他们跑!把他们活活拖死在这废墟里!”
他终于明白了刘睿那句“高强度迟滞作战”的含义。
不是死守,是猎杀!
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杀伤,把敌人的锐气和耐心,一点一点地磨光!
东大街。
两辆日军的九五式轻型坦克,发出轰隆隆的咆哮,碾过碎石和尸体,缓缓开了过来。炮塔上的机枪不断喷吐着火舌,将街道两旁任何可疑的废墟都打得烟尘四起。
一名日军大尉跟在坦克后面,挥舞着军刀,疯狂叫嚣:“碾过去!把那些老鼠洞都给我碾平!开炮!轰碎他们!”
轰!
一辆坦克停下,短小的炮管猛地一震,一发炮弹呼啸而出,将远处一堵残墙炸得粉碎。
坦克后的日军步兵发出一阵欢呼,士气大振。
他们跟着坦克的步伐,大摇大摆地向前推进,以为胜利在望。
坦克转过一个街角,进入了一条更为狭窄的街道。街道两旁,是倒塌的民房和商店,堆起了两米多高的瓦砾堆。
就在领头那辆坦克车体完全进入街道,将脆弱的侧面完全暴露出来时。
街道左侧,一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瓦砾堆,突然被人从内部猛地掀开!
一张巨大的伪装网被扯掉,露出的,不是步枪,不是机枪,而是一门炮管修长、炮身低矮、充满了冰冷杀戮气息的——德制fk30高射炮!
炮手们早已等待多时,几乎在伪装网被扯掉的瞬间,就完成了最后的瞄准!
开炮的命令甚至都没有喊出!
“铛!”
一声与榴弹炮完全不同的、清脆尖锐的爆响!
炮口喷出一道耀眼的白光,一枚20毫米钨芯穿甲弹,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一道复仇的闪电,瞬间跨越五十米的距离!
噗!
一声沉闷的、如同撕裂铁皮的声音响起。那枚小巧却致命的炮弹,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就狠狠地扎进了九五式坦克那不足12毫米的侧面装甲!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个不起眼的破口。
但紧接着,坦克另一侧的装甲板上,猛地向外凸起一个鼓包,随即“嘭”的一声,数十道混杂着血肉和火星的金属射流从破口和观察缝里激射而出!坦克内部,高速旋转的弹芯在击穿装甲后瞬间解体。
驾驶员和机电员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被打成了筛子!
坦克猛地一顿,歪歪扭扭地向前冲了几米,一头撞在墙上,履带还在疯狂空转,炮塔却再也不动了。
后面的日军步兵全都看傻了。
那是什么武器?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铛!铛!铛!铛!”
那门fk30高炮以它每分钟超过一百二十发的理论射速,开始了疯狂的点射!
一枚枚穿甲弹,如同死神的敲门砖,一发接一发,精准地砸在坦克的观察口、机枪口、炮塔座圈上!
火星四溅!
坦克的观察窗被打得粉碎!炮塔座圈被死死卡住!车体上被硬生生敲出十几个冒着青烟的弹孔!
这辆坦克,彻底变成了一个动弹不得、浑身冒火的铁刺猬!
“手榴弹!上!”
一声怒吼,十几个川军士兵从废墟里一跃而出,将一捆捆集束手榴弹,狠狠砸在瘫痪的坦克顶上!
轰!轰隆!
剧烈的爆炸,将坦克的顶盖整个掀飞,黑色的浓烟和火焰,从车体里冲天而起!
另一辆坦克里的日军驾驶员见势不妙,惊恐地试图倒车。
可街道右侧,另一堆瓦砾也被掀开,第二门fk30高炮露出了它狰狞的炮口!
“铛!”
第一发炮弹,精准地命中了坦克的履带!
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坦克的一侧履带被整个打断,车身猛地一歪,趴在了地上。
“铛!铛!铛!”
紧接着,是暴雨般的穿甲弹洗礼!
两辆不可一世的铁王八,在短短一分钟内,就在这条死亡街道上,变成了两堆燃烧的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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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坦克后面的日军大尉,脸上的表情从狂热到惊骇,最后化为一片死灰。他看着那两门正在被士兵们飞速拆解、准备转移的陌生火炮,嘴里无意识地喃喃道:“魔鬼……这是魔鬼的武器……”
巷战,已经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日军投入了近两个联队的兵力,却连罗店镇的一半都没能拿下。反而被分割、被伏击、被打散,伤亡数字已经突破了三位数。
黑岩义胜的指挥部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报告!安达联队请求战术指导!他们在镇子西侧的迷宫里迷路了,遭到了支那军反复穿插攻击,伤亡惨重!”
“报告!正面主攻部队,被不明火炮摧毁了四辆坦克!步兵失去了掩护,攻势受阻!”
“旅团长阁下!支那军正在边打边退,似乎要向朱家宅方向收缩!”
“追!给我追!”黑岩义胜的眼睛已经血红,他一拳砸在地图上,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他们撑不住了!他们要跑!命令所有部队,不要管队形了!全线追击!我要在朱家宅高地下面,把他们全部杀光!为天谷君报仇!”
被无尽的羞辱和愤怒冲昏了头脑的黑岩义胜,下达了他这一生中最愚蠢,也是最后悔的命令。
命令传达下去,还在废墟里苦苦挣扎的日军,如蒙大赦。他们再也不想在这座地狱般的迷宫里多待一秒钟。
无数的日军士兵从废墟里冲了出来,汇合成一股庞大的洪流,嗷嗷叫着,朝着南边那片看起来一马平川的开阔地,疯狂追去。
雷动在地下指挥所里,通过潜望镜,看着潮水般涌出罗店的日军,咧开大嘴,无声地笑了。
他抓起电话,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狂热。
“师长!鱼…全都出网了!”
朱家宅高地,主指挥所。
刘睿放下电话,走到沙盘前。
他拿起那根代表日军主攻方向的红色箭头,缓缓地,将它从“罗店镇”区域,移动到了朱家宅高地正前方那片画着无数火力交叉线的空白区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所内所有屏息凝神的参谋。
“开胃菜,结束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他拿起了连接炮兵阵地的专线电话,对着话筒,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屠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