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宅高地后侧,炮兵阵地。
张猛一把扯下头上用来伪装的破麻袋,露出被汗水和泥土糊住的脸。他死死抓着电话听筒,当听到“屠场”那两个字时,他全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
“是!师长!”
他放下电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压抑到极点的疯狂。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同样从泥洞里爬出来,浑身狼狈却眼神灼热的炮兵们,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全团!目标‘屠场’区域!急速射!”
“开炮!!!”
轰!轰!轰!轰!
八门德制105毫米榴弹炮,加上师属炮兵团剩余的几十门75毫米步兵炮和81毫米迫击炮,在这一瞬间,同时发出了怒吼!
那不是零散的炮击,而是一场钢铁风暴的齐鸣!
大地在颤抖,不是因为日军的炮火,而是因为新一师自己的反击!
……
罗店镇与朱家宅之间那片开阔地。
黑岩义胜的部队,如同开闸的洪水,正嗷嗷叫着向前狂奔。
耻辱、愤怒、被戏耍的憋屈,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嗜血的渴望。他们要追上那些狡猾的支那老鼠,用刺刀把他们一个个钉死在朱家宅高地下面!
安达二十三跑在队伍中间,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催促着士兵。
“快!再快一点!胜利就在眼前!天谷阁下的在天之灵在看着我们!”
士兵们被这股狂热感染,跑得更快了。他们挤在一起,争先恐后,生怕功劳被别人抢走。
这片被己方重炮犁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土地,在他们眼中,是通往荣耀的坦途。
突然。
安达二十三的耳朵里,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声音。
不是炮弹落下的尖啸,而是一种从遥远后方传来的、成片的、沉闷的雷鸣。
他下意识地抬头。
然后,他的瞳孔,凝固了。
天空,被无数个黑点所覆盖。
那些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撕裂空气的死亡呼啸,精准地朝他们这片最密集的区域,当头砸下!
“炮……炮击!隐蔽!”
安达二十三的吼声,被第一枚炮弹的爆炸彻底淹没。
轰隆!!!
一发105毫米高爆榴弹,精准地砸进一个步兵中队的人群中央。
没有惨叫。
爆炸中心的几十名日军士兵,连同他们的武器,在瞬间被超过三千度的高温和冲击波直接气化!
一圈圈的冲击波混杂着无数滚烫的钢珠和弹片,如同一柄无形的巨型镰刀,横扫而出。
鲜血、残肢、破碎的内脏和扭曲的步枪,被高高抛向天空,然后像一场血雨,噼里啪啦地落下。
一个半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死亡圆圈,被瞬间清空。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轰!轰!轰!轰!轰!
紧接着,是覆盖整个战场的、不间断的、地毯式的爆炸!
八门105榴弹炮,以每分钟八发的急速射,将死亡的弹雨倾泻而下。
那些75毫米步兵炮,用平直的弹道,在日军队伍中拉出一条条血肉胡同。
96门81毫米迫击炮,如同死神的点名,将炮弹一发发精准地吊进任何试图寻找掩护的弹坑和洼地!
日军的冲锋阵型,在第一秒,就彻底崩溃了。
一名日军士兵刚扑进一个弹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发迫击炮弹就跟了进来。
一个日军小队试图散开队形,一发榴弹炮弹在他们头顶五十米处凌空爆炸,无数钢珠如同暴雨般洒下,将他们连同脚下的土地,一同打成了筛子。
安达二十三被气浪掀翻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入眼的,是彻头彻尾的人间地狱。
大地在燃烧。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糊味和浓郁的血腥。
刚才还跟在他身边的传令兵,只剩下半截扭曲的躯干。
他引以为傲的第12联队,此刻就像被扔进了绞肉机里的肉块,正在被一片片地削去,一寸寸地碾碎。
“不……不可能……”安达二十三跪在地上,眼神呆滞,嘴里无意识地喃喃,“支那人怎么会有这么强的炮火……他们的炮兵,不是被我们摧毁了吗……”
日军前线指挥部。
黑岩义胜举着望远镜,手在剧烈地颤抖。
镜片里,那片代表着他荣誉和希望的冲锋洪流,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迅速消融。
那不是战斗,是屠杀!
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屠杀!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的炮还在!”黑岩义胜一把扔掉望远镜,抓住身边炮兵参谋的衣领,双眼血红,“你们不是说,已经把朱家宅高地彻底犁了一遍吗!”
炮兵参谋吓得魂不附体,哆嗦着说:“旅……旅团长阁下……他们的炮……不在山顶……在……在反斜面!”
“反斜面……”
黑岩义胜如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
一个用罗店镇的废墟作诱饵,用己方一百五十门重炮的轰鸣作掩护,精心布置的,必杀之局!
而他,带着他最精锐的两个联队,一头扎了进来。
就在这时,炮击的烈度,稍微减弱了一些。
但对于战场上幸存的日军来说,这短暂的停歇,比炮击本身更加恐怖。
因为,他们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一种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金属的轰鸣。
哒哒哒哒哒哒——!
g-34通用机枪独特的、如同电锯撕扯亚麻布般的高亢射速,从朱家宅高地的阵地上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
新24式马克沁重机枪沉稳而致命的咆哮,紧随其后!
赵铁牛赤裸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他死死按着一挺马克沁,枪口喷吐的火舌,如同死神的鞭子,在日军残兵中来回抽打。
“给老子死!都给老子死!”
在他身边,无数个刚刚从防炮洞里爬出来的身影,迅速占领了那些被炸得面目全非,却依然能作为掩体的阵地。
几十挺重机枪,上百挺轻机枪,在正面构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由子弹组成的火墙!
幸存的日军,在炮火中侥幸捡回一条命,又一头撞进了这道火墙里。
他们如同狂风中的麦子,一排排地倒下。
最让他们绝望的,是另一种声音。
铛!铛!铛!铛!铛!
那十二门被刘睿藏在反斜面的fk30高射炮,终于露出了獠牙!
它们被推到了阵地最前沿,炮口压到水平,对着五百米外的开阔地,开始了不计消耗的点射!
一枚枚20毫米高爆弹和穿甲弹,以近乎狙击的精度,点杀着任何试图组织反击的日军军官和机枪手!
一名日军军曹刚刚架起一挺歪把子,还没来得及开火,一发20毫米炮弹就精准地命中了他。
他的上半身,连同那挺机枪,瞬间炸成了一团血雾!
fk30高炮那超过每分钟一百发的射速,在这一刻,变成了最高效的杀戮机器。它每一次清脆的爆响,都意味着一名日军士兵被拦腰打断,或者被直接轰碎!
朱家宅高地前,那片数百米的开阔地,彻底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屠场!
地下指挥所。
刘睿平静地看着沙盘上不断更新的敌我态势。
一名信号兵冲到他面前,猛地立正:“报告总指挥!红色、绿色信号弹,已发射!”
潘泾河。
黄维看到那朵在昏黄天空中绽放的、妖异的红色烟花,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震撼。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早已整装待发的第十八军将士,拔出了自己的中正剑。
“刘总指挥已经为我们撬开了敌人的龟壳!”
“第十八军!全线出击!封死潘泾河渡口!不准一个鬼子从我们的防区逃走!”
月浦。
俞济时同样看到了那朵绿色的信号。
他身边的王耀武,眼神亮得像刀。
“军座,该我们了。”
俞济时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如同冰封的江河,开始解冻。
“传我命令!第七十四军!全军突击!”
他的手,重重地指向日军后方那些代表着炮兵阵地和补给站的红圈。
“目标,日军炮兵阵地!补给线!”
“给我像一把钢刀,狠狠地捅进山室宗武的心脏里!”
指挥所内,一名参谋快步走到刘睿身边,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总指挥!日军前锋部队已彻底崩溃!正向罗店方向溃散!我军伤亡……微乎其微!”
刘睿的目光,从沙盘上那片血红的“屠场”移开,落在了代表罗店镇的区域。
他抓起了通往雷动指挥所的电话。
“雷动。”
“师长!俺在!”电话那头,是雷动兴奋到极点的声音。
“老鼠,要跑回洞里了。”
刘睿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带着你的人,出去,把家门口打扫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