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睿那句“把家门口打扫干净”通过电流传来,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
雷动却听得浑身一震,那股按捺许久的狂野战意,瞬间从他魁梧的身躯里炸开!
“是!师长!”
他一把扯掉耳机,通红的双眼扫过身边同样满身尘土的传令兵,那张憨厚的脸庞,此刻只剩下狰狞的杀气。
“传令!所有单位!”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响,如同被压抑的兽吼。
“鬼子败了!他们要往回跑!”
“一营堵东口!二营堵西口!三营给老子从中间穿过去,把他们分割包围!”
“告诉弟兄们,枪口都放亮点!别让一个龟儿子,活着跑回他来时的地方!”
雷动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一支三八大盖,上面还带着刚从一个日军军曹尸体上拽下来的刺刀。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脚踹开指挥所的木门,第一个冲了出去。
“旅长亲自带队!”
“杀——!”
整个罗店镇的废墟,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之前还死寂一片的瓦砾堆、被炸塌的房屋、纵横交错的地道口,猛地掀开无数伪装。
一个个满脸黑灰、眼冒凶光的川军士兵,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复仇恶鬼,端着步枪,提着机枪,重新占领了那些日军刚刚用生命趟过的伏击点。
……
溃败!
彻头彻尾的溃败!
从朱家宅高地前那片“屠场”里侥幸逃生的日军士兵,已经彻底丧失了所有斗志。
他们的耳朵里,依旧回响着那毁天灭地的炮火轰鸣和机枪咆哮。
他们的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跑!跑回罗店镇!跑回那个他们以为安全的出发地!
一名日军伍长连滚带爬地冲过一道断墙,他身后的开阔地,就是新一师的机枪火网,而前方,就是他以为的生路。
他刚松了口气,一抬头,却看到断墙后,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脸。
砰!
子弹穿过他的眉心,带出一股红白之物。他脸上的庆幸,永远凝固。
这样的场景,在罗店镇的每一个入口,每一条街道,同时上演。
川军士兵们甚至不用主动出击,他们只需要守在那些必经之路上,用最冷静的姿态,收割着那些惊慌失措、自投罗网的猎物。
溃逃的日军,一头撞进了自己人刚刚制造的废墟迷宫,也撞进了雷动为他们准备的第二个绞肉机里。
他们被分割、被包围、被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子弹成片打倒。
先前那种“逗着打”的战术,变成了毫不留情的关门屠杀!
“不!不!”
黑岩义胜跪在“屠场”的边缘,他没有死在炮火下,却比死了更痛苦。
他看着自己的部队,一部分被朱家宅的火网吞噬,另一部分,则被罗店镇废墟里突然冒出的火力成片地割倒。
前有狼,后有虎!
他最精锐的两个联队,就在他眼前,被夹在中间,活活碾碎!
“安达君!安达君!”
他疯狂地呼喊着一心想要为自己旅团长天谷直次郎报仇的12联队联队长名字。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搜寻。
突然,一阵激烈的交火声从侧翼传来!黑岩义胜循声望去,只见安达二十三正带着最后的几十名卫兵,与一伙从废墟中杀出的川军绞杀在一起。安达二十三状若疯魔,挥舞着军刀连续砍倒两名川军士兵,却被第三名士兵死死抱住腰。他还没来得及挣脱,一旁冲上的另一名川军士兵,就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刺刀狠狠捅进了他的后心!
“安达君!”黑岩义胜目眦欲裂。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得力的联队长,被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国士兵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换掉,那双圆睁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甘与错愕。
“啊啊啊!”
黑岩义胜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他拔出指挥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试图集结身边同样溃散的士兵。
“帝国的勇士!拿起你们的武器!冲锋!向着朱家宅……”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串沉闷的枪声响起。
咚咚咚!
他身边的几个卫兵,胸口爆出几团血雾,瞬间倒地。
黑岩义胜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
只见不远处的废墟里,雷动提着一支三八大盖,正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杀气腾腾的川军士兵。
“你……你们……”黑岩义胜的嘴唇哆嗦着。
雷动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他走到黑岩义胜面前,停下脚步。
黑岩义胜状若疯虎,嘶吼着“天蝗陛下!板载!”,双手持刀,朝着雷动当头劈来!他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一刀上,势要同归于尽。
雷动甚至懒得举枪,面对那柄劈来的指挥刀,他不闪不避,只是将步枪横在身前。
“锵!”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黑岩义胜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指挥刀脱手飞出。他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个如铁塔般的川军军官,那眼神里没有搏斗的紧张,只有猫戏老鼠般的冰冷。
“就这点力气,也敢来我中国撒野?”雷动用带着浓重川音的国骂低吼一声,随即踏步上前,手中的枪托如同攻城锤般,携着风雷之声,狠狠砸在黑岩义胜的面门上!
“砰!”
那是颅骨碎裂的声音。黑岩义胜的脑袋如同一个被砸烂的西瓜,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雷动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从他僵硬的手中,一把夺过那柄佐官指挥刀,在自己满是污泥的裤子上擦了擦刀身的血迹。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吼道:“继续追!一个都不准放过!”
……
月浦,东南方向。
当那朵绿色的信号烟花,在血色黄昏中绽放时,王耀武的眼睛亮得像饿狼。
“军座,该我们了。”
俞济时放下望远镜,他看着远处日军后方那些若隐若现的炮兵阵地,声音里带着解冻的寒气。
“传我命令!第七十四军!全军突击!”
他的手,重重地指向日军后方那些代表着炮兵阵地和补给站的红圈。
“给我像一把钢刀,狠狠地捅进山室宗武的心脏里!”
早已潜伏多时的七十四军将士,如同猛虎出笼,从隐蔽处一跃而起,朝着日军防御最薄弱的侧后方,发起了迅猛的突击!
他们的目标,直指一处刚刚才停止射击的日军重炮阵地!
阵地上的日军炮兵,还沉浸在摧毁支那军阵地的狂热中,他们正悠闲地擦拭着炮管,等待步兵占领罗店的捷报。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侧翼,会突然出现整营整营的中国军队!
“敌袭!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响起。
但一切都晚了。
王耀武亲自带着一个团,如同下山猛虎,一个冲锋就撕开了日军炮兵阵地简陋的警戒线。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
习惯了在后方安逸开炮的日军炮兵,哪里是七十四军这些百战精兵的对手?
刺刀见红!
手榴弹开路!
不到十分钟,这处拥有一个大队十二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的阵地,就被王耀武部彻底占领!
王耀武看着那些炮管比人还粗的庞然大物,眼中闪过一丝炙热。
“妈的!好东西!”他对着身边一个懂炮的参谋吼道:“快!检查一下,能不能用!
那参谋飞奔过去,几分钟后,他带着两个灰头土脸的士兵跑了回来,脸上既有兴奋又有焦急:“师长!小鬼子跑得急,十一门炮的炮闩都在!但是……但是他们把高低机和方向机的摇杆都给砸坏了!””
王耀武一听,心凉了半截,怒骂道:“他娘的!一群废物!”
就在这时,一名跟着冲进来的老炮兵,气喘吁吁地喊道:“师长!有办法!咱们可以用撬棍和锤子,手动调!慢是慢点,但给个大概方向,打他娘的概略射击绝对没问题!”
王耀武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干!快!把炮口都给老子撬过去,对着月罗公路!不用瞄准了,给老子把这几百发炮弹全打出去!老子要听个响!”
……
日军,第十一师团司令部。
气氛,已经不能用压抑来形容。是死寂,是绝望。
一份份如同催命符般的战报,从前线传来。
“报告!黑岩旅团……已失去联系!”
“报告!安达联队……全军覆没!”
“报告!我军侧后方……月浦炮兵阵地遭到支那军第七十四军攻击!请求紧急增援!”
“报告……报告!月浦炮兵阵地……失联!”
山室宗武站在地图前,那张之前还因复仇快感而扭曲的脸,此刻一片煞白。
他精心策划的,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重炮歼灭战,一个复仇天谷直次郎的完美剧本,怎么会变成这样?
两个精锐步兵联队,没了。
一个重炮大队,没了。
他最信任的猛将,黑岩义胜,也……没了。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被困在笼中的野兽,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刘……睿……”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此刻对他而言,比任何炮弹都更让他感到恐惧和屈辱。
他被耍了!
从头到尾,他都被那个年轻的支那师长玩弄于股掌之间!
对方用一百五十门重炮的炮火,为自己唱了一出空城计!
“师团长阁下……”一名参谋哆哆嗦嗦地开口。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熟悉的、却又是从绝对不该出现的方向传来的雷鸣,让指挥所内所有人都猛地一颤。
轰隆……轰隆……
山室宗武僵硬地转过头,望向月浦方向。
那是……150毫米重榴弹炮的声音!
是他的炮!
可炮弹,却砸向了他自己的后路!
“八嘎呀路!!!”
山室宗武只觉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面前的作战地图上,额头渗血将代表“罗店”的区域染得一片猩红。他死死盯着那片血迹,眼神中的狡诈和沉稳在瞬间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输掉一切的疯狂。
“刘睿……”他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低吼着这个名字,随即再也无法抑制,一把推开身边的参谋,踉跄着冲到无线电台前,一把夺过话筒,对着里面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接通第三舰队司令部!给我接长谷川清中将!”他对着话筒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嘶吼,“告诉他!陆军在罗店遭遇毁灭性打击!请求航空队支援!不!不是支援!”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阴冷而尖利,“我请求,授权对朱家宅高地及罗店镇区域,进行无差别毁灭性轰炸!玉碎!我也要拉着那个刘睿一起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