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线撤退。”
刘睿最后四个字,像四记沉重无比的丧钟,敲碎了指挥所内刚刚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
撤退。
这两个字,让胜利的狂欢,瞬间变成了荒诞的笑话。
让朱家宅阵地上所有幸存者的欢呼,都变成了濒死前的回光返照。
秦风脸上的狂热和兴奋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沙盘上那几个长满触角的“铁刺猬”,又看了看刘睿。
“师长……撤退?”他的声音干涩,充满了无法理解的茫然,“我们不是……打赢了吗?那小鬼子的铁王八都被我点了屁股……”
打赢了?
是啊,打赢了。
用二十二门高炮的残骸,换了四十七架敌机。
用一个排的牺牲,换来一艘巡洋舰的重创。
用无数弟兄的血肉,顶住了山室宗武和长谷川清的海陆联合绞杀。
可这一切,在“金山卫登陆”这五个字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
一场辉煌的战术胜利,转眼就成了一场注定要被全盘吞噬的战略死局。
刘睿没有回答秦风。
他的目光,从那张记录着国军最高统帅部命令的电报纸上移开,落在了秦风的脸上,又落在那几个打开的木箱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冷静和算计,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秦风。”他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在!”秦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水雷,还种吗?”刘睿问。
这个问题让秦风彻底愣住了。
都要全线撤退了,还要去吴淞口玩命?这还有什么意义?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睿看着他,那空洞的眼神里,仿佛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又无比疯狂的火苗。
“种。”
一个字,斩钉截铁。
“告诉长谷川清,我刘睿送他的这份大礼,就算天塌下来,也得送到他家门口。他不是喜欢用军舰欺负人吗?我要他这几条船,在港口里多待几天,没空去长江上追着我们数万弟兄的屁股打!这是复仇,也是给大军撤退……买命!”
他转过身,不再看秦风,而是对一旁的陈默下令。
“静渊,你亲自去办两件事。”
“第一,立刻加密联络七十四军俞军长,第十八军罗军长,请他们即刻来我指挥部,商讨军务。用最高密级,告诉他们,十万火急,事关数万大军的生死。”
“第二,”刘睿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指挥所里每一个还处在震惊和绝望中的参谋,“通知下去,除了卫兵,所有人员,立刻离开指挥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陈默看着刘睿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
“是,师长!”
他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秦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刘睿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只能把话咽了回去。他对着刘睿的背影,重重地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招呼着自己的部下,抬起了那几箱决定着他们未来命运的“铁刺猬”。
脚步声远去。
指挥所的门,被卫兵从外面轻轻关上。
世界,彻底安静了。
那盏马灯的火苗,在摇曳中,将刘睿孤单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体微微一晃,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退后两步,重重地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没有捂住脸,只是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个已经彻底失控的世界。
指挥所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下的声音。
一滴晶莹的液体,从他紧紧并拢的指缝间渗出,划过他满是硝烟的脸颊,在上面留下一道清晰的、湿润的痕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那只覆盖着眼睛的手掌,就变得湿漉漉的。
他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起初还很轻微,但很快,那颤抖就变得剧烈起来,带动着整个上半身,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做着无声而痛苦的挣扎。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可那压抑到极致的悲恸与不甘,却从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如同野兽哀鸣般的、短促的抽噎。
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这场败仗,非战之罪。
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就连远在南京的最高统帅部,也只会认为他刘睿,认为新一师,已经尽了全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只有他这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孤魂知道!
这场败仗,罪在他刘睿!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日军会在杭州湾登陆!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他准备在罗店之战彻底打出威风,取得足够的话语权后,就通过“缴获日军加密电报”的戏码,将这个决定数万人生死的情报,递到陈诚的案头!
以他今夜打出的威名,以他和七十四军、十八军建立的战友情谊,以陈诚对他的赏识!
这份情报,绝对会被重视!
只要统帅部能提前在杭州湾那漫长的海岸线上,多放一个师,哪怕只是一个旅!历史都将被改写!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日军的登陆,会比他记忆中的历史,整整提前了七天!
老天爷,你是在耍我吗!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鲜血……
那个为了掩护主力,主动暴露自己,被舰炮撕成碎片的断后排!
那二十七个在转移火炮途中,被炮弹直接命中,尸骨无存的炮兵!
还有那些在工事里,被活活震死、砸死、烧死的数百名弟兄!
他们用生命换来的,不是一场扭转战局的胜利,而是一张通往地狱的、被提前催发的单程票!
他们的死,都成了笑话!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从刘睿的齿缝间迸发出来。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握成拳头,狠狠地砸在了身前的沙盘上!
砰!
一声闷响!
沙盘上代表着罗店和朱家宅的模型,被他一拳砸得粉碎!
那些代表着新一师荣耀与血泪的旗帜,东倒西歪,散落一地。
就像他们即将到来的,那无法逆转的命运。
眼泪,混着血,从他指节的伤口处,滴落在那片破碎的“江山”上。
就在这时。
指挥所外,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刹车声。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卫兵的报告声。
“报告师长!俞军长、罗军长到了!”
外面的声音,像一桶冰水,兜头浇在了刘睿的身上。
他的颤抖,瞬间停止了。
那压抑的悲鸣,也消失了。
他缓缓地,放下了那只捂住眼睛的手。
昏暗的灯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一片狼藉。
纵横的泪痕,混着硝,混着血,混着泥。
那双眼睛,已经不是之前的清亮或者空洞。
那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仿佛有两团来自地狱的业火,正在他的眼眶里熊熊燃烧。
他没有去擦拭脸上的泪痕。
只是用那粗糙的、沾满血污的军装袖子,在脸颊上狠狠地来回蹭了两下。
动作粗暴,用力,像是要将那层代表着软弱的皮肤,都给硬生生搓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水盆边,捧起冰冷的、带着泥沙的凉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自己脸上。
刺骨的寒意,让他彻底清醒。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块破碎镜片里的自己时。
那个崩溃痛哭的穿越者刘诚,已经死了。
镜子里,只剩下一个眼神通红,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般的,新一师师长,刘睿。
悲伤?
不甘?
悔恨?
这些东西,在数万大军即将溃败的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现在他要考虑的,不是怎么哭。
而是怎么在日军的围追堵截中,把这一万八千个跟着他从四川出来的弟兄,活着,带回去!
撤退?
不。
这不是撤退。
这是一场复仇。
一场对命运的复仇!
他整理了一下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军装,将每一个纽扣都扣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指挥所的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俞济时和罗卓英正一脸焦急地站在那里。
当他们看到刘睿的样子时,两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到了那双通红的、仿佛在滴血的眼睛。
那不是悲伤。
那是一种让他们这些沙场宿将,都感到心悸的……疯狂。
“两位军座,”刘睿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狠劲,“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