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刘睿率领的新一师主力，如同鬼魅般穿出天目山脉，抵达宜兴南部的山区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山谷里，丘陵上，到处都是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的灰色军装。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手中的步枪锈迹斑斑，许多人甚至连枪都丢了。他们靠着树干，躺在草地上，像一群被抛弃的孤魂野鬼。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失败的气息。
这就是淞沪会战大撤退的缩影。
这些，都是从前线溃散下来的川军，第二十军、第二十六师的残部。
他们看到刘睿这支军容严整、甚至还拖着重炮的队伍时，眼神里先是茫然，然后是羡慕，最后变成了深深的自卑和躲闪。
同样是川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赵铁牛的断后部队也瘸着腿赶到了。他看着这片灰色的海洋，一拳砸在树上：“他娘的！仗打成这个样子，哪个带的兵！”
刘睿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是谁的错。在那种雪崩式的总崩溃面前，再精锐的部队，一旦建制被打散，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需要的，是把他们的魂，重新喊回来。
“陈默，传令下去，全师就地休整。另外，在山谷最开阔的地方，搭一个高台。集合所有还能喘气的川军弟兄，老子要开个会！”
半小时后，一个用弹药箱临时搭建的高台，出现在山谷中央。
新一师的士兵，以营连为单位，军容严整地分列四周。他们的气势，与周围那些散兵游勇，形成了鲜明对比。
数千名溃兵，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好奇又麻木地围了过来，足足有二千多人。
刘睿穿着一身尽可能擦拭干净、熨烫平整的军服，走上高台。军服的肩上，刚刚换上的少将将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他布满征尘的脸庞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人。扫过自己那些虽然疲惫但依旧挺拔的士兵，更扫过那些眼神空洞、仿佛已经死了的溃兵。
“弟兄们！”
刘睿开口了，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山谷。
“我叫刘睿，新编第一师师长！”
台下，一名来自二十军的少校军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他靠着身边的弟兄，沙哑地低语：“又来个挂将星的官？哼，有什么用？之前带我们那位，官比他还大，不也一样让我们去送死，他自己跑得比谁都快。听吧，准又是些‘为党国尽忠、死战不退’的屁话。”
刘睿仿佛听到了他的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猛地展开！
那是一面被撕成两半的、沾满了黑红色血污的旗帜。旗帜的中央，那个红色的圆圈，依旧刺眼。
“有的人，认识这块破布吗！”刘睿的声音如同惊雷。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是……是鬼子的联队旗？”
“不！不对！那是师团旗！狗日的日章旗！”一名见识过的老兵，失声喊道。
那名20军的少校也瞪大了眼睛，他认出了，那是日军师团长才能拥有的大旗！
“这面旗，是日军第十一师团的帅旗！”刘睿高举着那面破旗，咆哮道，“就在三天前，朱家宅！我新一师第一旅，三千六百个川中好汉，用命！把它从鬼子师团长山室宗武的手里，给抢了过来！把它，踩在了脚下！”
他将那半截旗帜，狠狠地摔在高台上，然后抬起沾满泥浆的军靴，重重一脚踏了上去！
“咚！”一声闷响，仿佛不是踩在布上，而是踩在了每个溃兵的心脏上。
整个山谷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落针可闻。所有溃兵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他们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脚，那面旗。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有人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屈辱、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剧烈冲击。
那个撇嘴的二十军少校，身体猛地一震，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半截膏药旗。他想起了两天前，他的团长为了保住自己那面千疮百孔的团旗，在日军飞机的扫射下被打成两截的惨状。一面是己方拼死都保不住的旗，一面是对方被缴获踩在脚下的帅旗……巨大的反差和难以言喻的委屈，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他麻木的心。他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粗重起来。
“有人说，我们川军是草鞋兵，不堪一击！有人说，我们是双枪将，只会抽大烟！”
“我告诉你们！放他娘的屁！”
“罗店，我新一师，亲手击毙日军少将天谷直次郎、黑岩义胜！”
“朱家宅，我新一师，硬抗日军一个师团、一个重炮旅团、外加三艘巡洋舰的海陆空联合绞杀！非但没退，反而打残了他们！炸沉了他们的军舰！把他们的师团长，打得像狗一样逃跑！”
刘睿从参谋手中，拿过一份文件复印件，高高举起。
“这是南京统帅部的嘉奖令！嘉奖我新一师，授予‘抗日先锋’称号！嘉奖我刘睿，晋升陆军少将！”
“川军，能战！”
“我们转进，不是溃败！是为了保存我们川军的精锐！是为了去一个更重要的地方，打一场更大的仗！”
“为了，打回四川去！保卫我们的家！”
“现在，我问你们！”刘睿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些溃兵，“你们的枪呢？你们的军装呢？你们川军的魂呢！”
“你们是愿意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死在这荒山野岭，死了都没人收尸！还是愿意，跟着我刘睿，跟着新一师，重新拿起枪，穿上军装，去武汉，杀鬼子，挣回我们川军的军功和荣耀！”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那名二十军的少校军官，猛地推开身边的人，冲到台前。
他“扑通”一声跪下，对着高台上的刘睿，嚎啕大哭。
“师长！我们……我们不是不想打啊！我们的团长死了，师长也找不到了！弟兄们都打散了，没吃的，没子弹，我们能怎么办啊！”
他的哭声，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
成百上千的溃兵，跪倒在地，哭声震天。
刘睿走下高台，亲手将那名少校扶起。
“现在，我回来了。我就是你们的师长！”
“弟承兄业，兵随将旗！从今天起，你们，都是我新一师的兵！”
刘睿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你们缺衣少食，缺枪少弹。跟着我，我不能保证你们顿顿吃肉，但我刘睿能保证，我新一师的兵，不会饿着肚子上战场，不会光着膀子打鬼子！”
他猛地一挥手。
山谷外，早已待命的卡车引擎发出整齐的轰鸣，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十几辆军用卡车缓缓驶入山谷。
辎重团长跳下车，跑到刘睿面前，大声报告：“报告师长！按照您的‘预备方案’，我们的物资，已全部运抵指定地点！”
刘睿内心暗松一口气，这批用工业产值兑换出来，为了安定军心的物资，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
他转向溃兵们，指着那些卡车，声音再次提高：“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棉衣！罐头！还有这个！”
后车厢挡板“哐当”一声打开，一挺崭新的、泛着油光的马克沁重机枪赫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在别的部队把重武器当累赘扔掉的时候，我刘睿，不仅要把炮拉着走，还要给你们换上更好的枪！因为你们是川军的种子，是打回老家去的本钱！”
所有溃兵的眼睛都看直了，那名少校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看着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将师长……
那名少校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看着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将师长，看着他身后那支纪律森严的部队，看着那源源不断开来的补给。
他猛地挺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的军装，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刘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原川军第二十军补充团一营营长，杜建德！”
“愿为师长效死！”
“愿为师长效死！”
二千多名溃兵，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找到了主心骨。他们嘶吼着，呼喊着，将所有的绝望和迷茫，都化作了对眼前这个年轻将领的狂热和信赖。
川军的魂，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