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城外，一条不起眼的公路上。
夜色如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赵铁牛趴在公路旁边的丘陵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远方。他的第二旅三团，加上从74军临时配属过来的那个宝贝炮营，总共两千多人，像一张无声的蜘蛛网，铺设在这里。
“狗日的，怎么还不来？”赵铁牛放下望远镜，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他摩挲着自己臂膀上一道刚结痂的伤口，那是从朱家宅撤下来时被弹片划的，火辣辣的疼。但这点疼，远不及他脑中雷动那浑身是血，把半截膏药旗硬塞进师长怀里的样子来得刺心。
他咬着牙，对旁边的营长低吼道：“传令下去，都把眼睛给老子瞪圆了！一会儿打起来，谁他娘的敢省子弹，老子就让他亲自去跟朱家宅埋着的弟兄们磕头赔罪！今天，咱们不光是断后，更是给雷动那憨货，还有第一旅那上千个没回来的兄弟，讨一笔血债回来！”
按照师长的部署，工兵们早就在前方的公路上埋设了十几个反坦克地雷，上面做了巧妙的伪装。公路两侧的丘陵上，一张无声的蜘蛛网早已铺开。明面上，是赵铁牛第二旅的步兵工事；暗地里，十二挺从朱家宅抢运出来的宝贝疙瘩——新24式马克沁重机枪，被架设在精心选择的制高点，构成了两道死亡交叉火网，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住前方那段唯一的通路。
而这张网的真正核心，是后方山坡上，那个从74军临时配属过来的加强炮兵营！一个75步兵炮连的六门炮压低炮口，准备直瞄敲掉硬骨头；另一个81迫击炮连的十二门炮则调整好了诸元，随时能为前方的“口袋”献上致命的曲射“炮弹雨”。这支刚见识了新一师疯狂打法的友军炮兵，此刻正憋着一股劲，要打一场酣畅淋漓的协同战。
“团长，来了！”观察哨传来低沉的呼喊。
远方的黑暗中，亮起了几个车灯的光点，并且迅速变多、变亮。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宁静。
日军快速突击大队，到了。
带队的日军少佐，名叫坂田信，以作战风格狂妄大胆着称。他奉命穿插，切断溃退的中国军队，此刻正得意洋洋地坐在头一辆九四式装甲车的指挥塔上。
在他看来，所谓的中国军队，不过是一群惊慌失措的绵羊，他这支由装甲车和摩托化步兵组成的铁拳，将轻易地碾碎他们。
“加速前进！天亮前，占领昆山！”坂田信挥舞着手臂，大声下令。
车队的速度陡然加快。
头两辆装甲车，并排行驶，耀武扬威地冲在最前面。
就在它们冲过一个缓坡时。
轰！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左侧那辆九四式装甲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下猛地攥住！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后，超过一百公斤的炸药轰然引爆！那辆近三吨重的钢铁怪物被整个掀离地面，在空中扭曲、翻滚，车体内的日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和装甲车一起，被撕成无数燃烧的零件，化作一团夹杂着血肉的巨大火球，重重砸在公路上！
“敌袭！有埋伏！”
坂田信的座驾猛地一个急刹。他惊愕地看着旁边燃烧的残骸，但多年的作战经验让他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一把抢过无线电吼道：“不是标准雷场，是单发爆破的诡雷！支那溃兵想用这种小伎俩迟滞我们！第一、第二小队下车，呈散兵线向两翼山头发起试探性攻击！装甲车提供火力掩护，其余车辆拉开间距，低速跟进！我要在十分钟内撕开他们的防线，碾碎这些不知死活的蚂蚁！”
轰！轰！
几乎在坂田信下令的同时，他身后不远处，又接连爆起两团火光！但这次并非同时发生。第一声爆炸来自一辆运兵卡车，地雷精准地炸毁了它的前轮，满载士兵的卡车失控侧翻，将几十名士兵如麻袋般甩出去，与后方紧跟的摩托车队撞成一团。就在这片混乱中，另一辆试图绕行的装甲车，在压上路基边缘的草丛时，触发了第三颗地雷。这一次的爆炸更为恶毒，巨大的火球从车底腾起，直接将整辆装甲车掀翻，像个无助的铁王八，四脚朝天地堵死了半个路面。
整个日军的先头部队，瞬间陷入了首尾难顾、进退失据的混乱地狱！
“就是现在！给老子打！”
丘陵上，赵铁牛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哒哒哒哒哒哒——！
十二挺新24式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喷吐出愤怒的火舌！那沉闷而富有节律的枪声连成一片，如同死神的咆哮，瞬间压倒了引擎的轰鸣！
子弹构成的钢铁激流带着特有的撕裂声，从公路两侧泼洒而下。那些刚刚跳下车的日军，甚至来不及寻找掩体，身体就像被无形的铁拳砸中，瞬间爆成一团团血雾。一名日军士兵的钢盔带着半截头皮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才“当啷”一声落进泥里，而他的身体，已经被子弹撕成了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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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刚刚从摩托车和卡车上跳下来的日军士兵，瞬间成了活靶子。他们在弹雨中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血肉横飞。子弹打在装甲车上，迸射出密集的火星，发出令人牙酸的叮当声。
“八嘎！是地雷，但不是标准雷场！”坂田信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浮现出一种猎人发现猎物竟会反咬一口的残忍兴奋，他拔出指挥刀，嘶吼道：“情报有误！这不是普通的溃兵！这是硬骨头！命令掷弹筒小组，压制山头火光最亮处！其余人，以车辆为掩护，交替前进，冲上去，我要亲手拧下他们指挥官的脑袋！让这些支那猪知道，帝国的铁蹄，是无法被几颗炸弹阻挡的！”
日军不愧是精锐，在最初的混乱后，迅速依托车辆残骸和路基，展开还击。他们的歪把子机枪和掷弹筒也开始咆哮，试图压制山头上的火力点。
“步兵炮连！给老子挨个点名！迫击炮！把鬼子后队给老子盖上！”赵铁牛通过步话机，向后方阵地吼道。
话音刚落，山坡上传来一连串短促而清脆的炮响！六门75步兵炮开始了急速射击，炮弹几乎是贴着地面，呼啸着钻进日军混乱的车队中，精准地敲掉那些试图还击的机枪火力点。紧接着，天空中传来了一片“撕布”般的尖啸，那是十二门81迫击炮的齐射，炮弹如同冰雹般，精准地砸进了日军拥挤的后队！
轰隆！
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一辆满载弹药的卡车，引发了剧烈的殉爆！
火光将半个夜空都照亮了。巨大的冲击波将周围几十米内的日军士兵和摩托车，像纸片一样撕碎、掀飞。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用钢铁和血肉搅拌的磨盘。
坂田信彻底疯了。
他没想到，这支他眼中的“溃军”，竟然设下了如此恶毒、如此立体的陷阱。
地雷断头，机枪拦腰，山炮斩尾！
“冲锋！给我冲上山头！夺下他们的机枪阵地！”坂田信红着眼睛，他知道，如果不打掉侧翼的火力点，他们所有人都会被活活钉死在这里。
数十名日军端着刺刀，在军官的驱赶下，嚎叫着向赵铁牛所在的丘陵发起了冲锋。
“滚开！让老子来！”赵铁牛一把将打红了眼的机枪手推开，自己粗暴地握住了马克沁滚烫的握把。他没有去看瞄准镜，而是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锁住山下那个挥舞指挥刀的日军军官，嘴角咧出一个狰狞的弧度，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名字：“雷动……兄弟们……”
下一秒，他猛地扣下扳机！那长长的火舌，就是他心中喷薄而出的复仇怒火，精准地将那名军官连同他身边的几个鬼子一同卷了进去，打成一堆模糊的血肉！
“杀！！”
子弹形成的钢铁激流狂风暴雨般地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鬼子，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瞬间爆成一团团血雾，连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
战斗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日军发动了三次冲锋，三次都被打了回去。公路上，已经铺满了他们同伴的尸体和车辆的残骸。
坂田信看着自己仅剩下一半的部队，和那几辆动弹不得的装甲车，终于感到了恐惧。
他面对的，根本不是绵羊，而是一头武装到牙齿的猛虎！
“撤退！撤退！”
不甘的命令，从他口中发出。
残余的日军，扔下近四百具尸体和一地装备，狼狈地掉头逃窜。
“穷寇莫追！”赵铁牛吼住了想要冲下去的部下，“打扫战场！准备撤！”
这一战，他们以伤亡不足百人的微小代价，成功地为师主力争取到了宝贵的转移时间。
当赵铁牛的部队带着缴获的武器弹药，消失在夜幕中时，一名74军的炮兵连长，走到赵铁牛面前，敬了个军礼。
“赵团长！”一名74军的炮兵连长走到赵铁牛面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眼神里满是发自内心的敬佩。“我们接到归建命令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身后几门盖着炮衣的步兵炮，声音低沉了下去：“我们的炮，有两门在刚才的反制中被鬼子的掷弹筒敲坏了炮架，剩下的马拉不动，只能就地破坏。俞军长临走前交代，朱家宅的恩情，74军没齿难忘。与其让这些炮弹便宜了鬼子，不如送给最能让它们响的兄弟！这剩下的一百多发炮弹，你们带上！告诉刘师长，祝贵师，武运昌隆！”
赵铁牛看着那十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那咧开的大嘴一时间竟没合上。他愣了一下，上前揭开一个箱盖，看到里面黄澄澄的75炮弹，喉头滚动了一下。他知道，在眼下这种大溃退的关头，每一发炮弹都可能是一条人命，更是打通回家路的本钱。这他娘的不是心意，这是在送救命的家当。他猛地合上箱盖，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那连长身子一晃，声音却有些沙哑：“替我谢谢俞军长！告诉他，这份情，俺们新一师上下，都记在心里了！这炮弹，我们一定加倍奉还到小鬼子的头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