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纸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黄色。
刘睿低头,目光扫过那行行密电。
“鲁省韩向方致蜀中总司令……”
“中央入川,祸乱桑梓。建议合兵,拒蒋入川。保地方实力,图共进之举。”
纸面上的文字极少,但透出的信息却像是在干草堆里扔进了一颗火星。
山东韩复榘。
这个被称为“韩老三”的山东王,在信里直接抛出了倒蒋的诱饵。
刘睿看完最后一遍,五指收拢。
电报纸在他掌心变形。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
刘湘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儿子的脸。
他在等。
等一个能接手川军几十万弟兄未来的答案。
刘睿抬起头,将电报纸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父亲。”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纸角,眼神却锐利如刀。
“韩向方这是在给我们递一碗穿肠毒药,还想让我们笑着喝下去。”
刘湘的眉头动了一下。
刘睿走到窗户边。
玻璃外面,汉口的夜色被零星的灯火点亮。
他看着那些光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如果是在西安事变之前,这份电报还有三分价值。”
“但现在,不行。”
他转过身,直视着病床上的老汉声音冷了下来:“他韩复榘离日本人近,离我们远。真要举旗反蒋,他随时可以摇摆,甚至引日军入关,反咬我们一口来换取自保。而我们川军,远在西南,一旦背上分裂国家的骂名,就成了瓮中之鳖。到时候不用委员长动手,全国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们淹死。这封电报,不是出路,是绝路。饶国华将军的血,不能白流,但更不能用几十万川军弟兄的命,去给韩复榘的投机做垫脚石。”
他向前迈了一步。
“消息一旦走漏,我们刘家就是千古罪人。”
“到时候,全国报纸上写咱们的名字,会和秦桧摆在一起。”
刘湘沉默地听着,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可是……国华死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我的部队被拆得七零八落!派出去的弟兄,在前线当炮灰,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子弹打光了都没人管!”
“蒋委员长在拿咱们川军当草芥。”
他猛地抓起身边的枕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在床尾,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
“我这个总司令,连自己兄弟的命都保不住!我怎么去见饶国华的在天之灵!怎么去见四川那千千万万把儿子交到我手上的父老乡亲!”
刘睿伸出手,按在父亲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膀上。
“交代有很多种。”
“但绝对不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和韩复榘这种首鼠两端的人联手。”
他把那份电报重新拿起,走向旁边的暖气片。
刺啦。
刘睿划燃一根火柴。
火苗瞬间吞噬了电报纸。
灰烬掉在盆里。
“父亲,剩下那些忠于您的部下,也未必会执行这种自杀命令。”
“他们愿意抗日,但不代表愿意在这个时候背上汉奸的骂名。”
刘湘看着火盆里的灰烬,眼里的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儿啊,你现在的名声很大。”
“罗店那一仗,报纸上都写疯了。说你是川军的千里驹。”
“打死了日本旅团长,缴获了旅团旗。”
刘睿听着,没有说话。
他还没告诉父亲,自己后来又杀了一个旅团长,还抢了师团旗。
有些功劳,现在说出来,只会让局势更复杂。
刘湘自顾自地往下说。
“名声是把双刃剑。”
“明枪好躲,暗箭难防。我这条命,活够了。可你们呢?”
他侧过头,看向放在柜子上的那个军帽。
“新一师是咱们刘家的家底。要是也被陈诚那帮人盯上,派去送死,我闭不上眼啊。”
刘睿坐回到椅子上,动作稳健。
“我有分寸。”
“这一路上,我也看明白了。虽然有算计,但绝大多数弟兄,心是齐的。”
“他们想打鬼子,我也想。”
刘湘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缓。
“既然你主意定了,那这份电报就当没来过。”
刘湘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眼神黯淡地挥了挥手。
福伯端来药,他沉默地喝完,闭上眼睛久久不语,病房里只剩下他沉重而疲惫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残存的希冀。
“不走那条绝路……咱们就只剩一条窄路了。”
他看着刘睿,声音低沉了许多。
“你岳父龙云,这段时间一直问你的近况。”
刘睿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四川和云南,唇齿相依。咱们刘家要是垮了,他龙志舟也睡不安稳。”
刘湘靠在靠枕上,语速慢了些。
“你和云珠的婚约,原本说好了今年办。因为这一仗,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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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现在,刘家的摊子,我扛不动了。”
“以后这集团军,这新一师,还有这川中千万父老的期望,都在你肩膀上。”
刘湘的手伸出来,在虚空中抓了一下。
刘睿赶紧握住那只手。
那是双布满老茧、皮肤松弛却极其厚实的手。
“把云珠娶回来。让龙云看到咱们的诚意。”
“只要川滇联合,守住这大西南的后方,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刘睿感受着父亲手心的热度,沉默片刻。
他想起了龙云珠。
那个在定亲礼上,眼神灵动、却带着三分英气的女子。
在这样的乱世,这门亲事已经不再仅仅是儿女情长。
那是政治,是生存,更是制衡。
“儿子明白。”
刘睿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
“这摊子,我接了。”
刘湘听到这话,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放松的表情。
他拍了拍刘睿的手背,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接仪式。
“去吧。”
“汉口这地方水深,别待太久。回你的部队去。”
“记住,兵权握紧了。枪杆子热乎,别人说话才好听。”
刘睿站起身。
他替父亲理好了被角。
“您好好养病。万国医院的警卫,我留一个连。”
“没有我的手令,哪怕是委员长的人,也进不来这间房。”
刘湘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刘睿转过身,大步走向病房门口。
福伯在一旁低头送行。
走出房门的一瞬间,走廊里那股阴冷的凉风吹在脸上。
刘睿扣上了军服的第一颗扣子。
雷动等在外面。
他看到刘睿出来,立刻跨步上前,眼神在寻找指令。
“下楼。”
刘睿只说了两个字。
两人穿过走廊,路过那些原本神色倨傲、现在却被缴了械蹲在墙角的宪兵。
刘睿没有转头看他们一眼。
楼下的引擎声在夜空里显得格外突兀。
卡车已经发动。
刘睿跳上吉普车,看着被控制住的医院大门。
“雷动,留一连在这守着。”
“谁要闯,先开火,后报告。”
“是!”
雷动领命,迅速开始布置防线。
刘睿坐在车后座,手里摸着口袋里那块已经有些磨平的金属领章。
这不是演戏。
这是在龙潭虎穴里求存。
他看向漆黑的街道远方。
唐式遵不在这里。
部队还在前线吃土。
他得赶紧回去。
车轮转动。
万国医院的影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刘睿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电报烧焦的味道。
风吹过。
他脸上的表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酷。
这一战,才刚开始。
吉普车冲进汉口的冷雨里。
街角的阴影处,几双眼睛死死盯着车队的序列。
刘睿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些人会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原封不动地报给武汉的那些大佬。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在宣示。
川军。
他是在用最强硬的方式宣告:川军的旗,还没倒。
“师长,”开车的警卫打破了沉默,“咱们现在……直接回黄梅吗?”
刘睿睁开眼,雨水打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但他的目光却清明如镜。
“不。”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父亲手掌的温度,和那份重逾千斤的托付。
“去汉口城区,先在城里绕两圈。”
开车的警卫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应道:“是!”
刘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他更加清醒。
“然后,去第七战区长官部。”
他补充道,声音在夜雨中显得异常清晰。
“我要用川军总司令的名义,给前线的唐副总司令发一封‘慰问电’,再用总部的绝密电台,给昆明发一封‘家信’。”
他没有解释更多,但开车的警卫已经从这简单的命令中,嗅到了一石二鸟的冰冷杀机。
一封明电,是做给武汉行营看的,表示他刘睿依旧在总司令的掌控之下,稳定前线军心。
一封密电,才是他真正要下的棋。
这盘棋,从他踏出病房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