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了第七战区长官部的台阶下。
车轮卷起的泥水,溅上了门口卫兵的裤腿。
刘睿推开车门,军靴踏在湿漉漉的石阶上。
雷动紧随其后,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枪套。
长官部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南京陷落的消息像瘟疫,感染了这里的每一个人。
走廊里,来往的参谋军官脚步匆匆,脸上却带着一种茫然的死气。
刘睿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作战指挥大厅。
大厅中央,巨大的沙盘地图上,南京的位置已经被一面小小的黑旗覆盖。
邓汉祥和刘航琛正站在地图前,脸色阴沉。
周围围着一圈川军高级将领,气氛凝重。几名出身袍哥、忠于大帅的老将,围着沙盘低声咒骂,满脸焦急。而另一些平日里与唐式遵走得近的军官,则聚在角落里,眼神闪烁,交头接耳,不时瞥向门口,似乎在等什么消息。整个大厅,像一个即将引爆的火药桶,只差一根火星。
刘睿的脚步声,在大厅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有惊愕,有疑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刚被何应钦带走,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刘睿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走到巨大的指挥桌前,在所有人注视下,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枪,不是文件。
是一方沉甸甸的田黄石私印。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方沉甸甸的田黄石印,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放在了地图上。
石印落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所有人的心湖。
那印章不大,却正好压住了代表南京的那面黑色小旗,印钮上的卧虎,仿佛正低头凝视着脚下的失地,蓄势待发。
印钮上的卧虎,在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对着整个大厅无声咆哮。
所有川军将领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方印!
他们认得,这是跟随了刘湘几十年的卧虎私印!见印如见人!
邓汉祥那双因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嘴唇微微翕动。旁边的刘航琛,则像被抽走了所有紧绷的力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身子都松弛了下来。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刘睿又拿出了一份折叠的公文纸。
他缓缓展开。
“兹令,本总司令所有军务,暂由集团军参谋长刘睿全权代行。所属一体遵照,不得有误。”
他把手令拍在石印旁边。
“总司令,刘湘!”
“官防大印!”
“亲笔签名!”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打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还存着别样心思的将领,此刻都低下了头。
情分、军法,两样都在这了!
刘睿环视一圈,声音冰冷。
“大帅的命令,各位都看清楚了?”
“从现在起,第七战区,我说了算。”
他看向邓汉祥和刘航琛。
“邓老,刘处长,跟我来。”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旁边的小会议室,没有再看那些将领一眼。
雷动像一尊铁塔,守在会议室门口,眼神扫过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
会议室的门刚关上。
邓汉祥就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声音都在发颤。
“世哲!好!好手段!”
刘航琛也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大帅肯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你,咱们川军的根,就断不了!”
刘睿的表情没有半分松懈。
“光有这两样东西,只能镇住自己人。”
“还不够。”
邓汉祥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三份电报。
“世哲,你走后,汉口这天,又变了几变。”
他递上第一封电报。
“秦风发来的。”
刘睿接过,目光飞速扫过。
“已与桂军176师接头,车队畅通无阻,预计两日内抵达皖南山区。桂军楚师长问少帅安好。”
这条命脉,通了!
刘睿紧绷的神经,松开了第一道锁。
邓汉祥几乎是抢着递上第二封电报,他一反常态,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
“世哲!昆明来的!龙主席的亲笔复电!”
刘睿接过电报,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
“国难当头,儿女情长当从速。云贵川一体,共保西南。婚事,我允了。龙云。”
旁边的刘航琛看完,一直紧绷的脸终于彻底放松,他长叹一声,带着几分后怕和庆幸:“好啊!这下好了!龙主席这封电报,比十万大军都管用!川滇联姻,西南一体,看谁还敢动咱们的根基!”
邓汉祥补充道。
“龙主席的慰问团已经上路了,带着药品和补给,说是敲锣打鼓来的,要让全西南的人都看看,他龙家跟咱们刘家,是实在亲戚!”
白崇禧、龙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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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南一西,两张牌,终于被他稳稳地抓在了手里。
刘睿接过第三封电报。
“这是潘军长从前线发来的私电。”
他展开电报。
“我部已收拢饶师长残部三千余人,佟毅旅长幸存,身负重伤。唐式遵部已经开放后路卡哨。然我军饥寒交迫,若再遭劫难,军心必溃!”
唐式遵,没有彻底倒向中央。
这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刘睿将三份电报重重拍在桌上。
“够了!”
“天时,地利,人和,全在了。”
他看向自己的两位心腹臂膀,眼中再无半分迟疑,只有雷霆万钧的决断。
“传我命令!”
“将大帅的手令,原文转发第七战区所有旅级以上军官!”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川军的旗,现在谁来扛!”
“另外,单独给潘文华军长发电!”
刘睿加重了语气。
“告诉他,援兵已在路上,让他务必再坚持两日!”
“告诉他,川军的娃儿,一个都不能少!”
“是!”
刘睿又转向刘航琛。
“刘处长,从现在开始,清点所有库存。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再筹备一批物资,随时准备送往前线!”
刘航琛重重点头。
“少帅放心,就算砸锅卖铁,我也把东西给您凑齐了!”
最后,刘睿的目光落在了邓汉祥身上。
“邓老,您在武汉人脉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帮我发请柬。”
“邀请武汉所有报社的记者,中外的都要。”
“告诉他们,明天上午十点,第七战区长官部,要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
“什么?”邓汉祥一愣,“新闻发布会?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刘睿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对。”
“就现在。”
“我要当着全武汉,乃至全中国的面,送给军委会一份大礼。”
邓汉祥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世哲,此举会不会太过张扬,将我们彻底推到风口浪尖?”
刘睿冷笑一声:“邓老,堵不如疏。他们既然想看我们川军‘消极抗战’的笑话,想抓我们‘拥兵自重’的把柄,那我就干脆搭个台子,请全天下的记者来当观众,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出戏到底是谁在演,谁在砸!”
送走了邓汉祥和刘航琛,会议室里只剩下刘睿和雷动两人。
雷动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长,搞那么大阵仗开会,到底要干啥?”
“咱们偷偷把事办了不就完了?万一又惹恼了那帮穿官服的龟儿子……”
刘睿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他想起了在江边时,雷动那句粗鄙却直白的话。
“雷动,你还记不记得你在江边跟我说的?”
雷动挠了挠头,想了半天。
“我说啥了?”
刘睿笑了。
“你说,管他妈的是哪个山头的神仙,老子先一枪崩了他再说!”
雷动嘿嘿一笑。
“对!就是这话!”
刘睿脸上的笑意收敛,眼神变得锐利。
“现在,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在我们这边。”
“这一枪,不能再藏着掖着了。”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出去!”
“我要让委员长看看,让何总长看看,川军,不是他们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雷动听得热血沸腾,却还是一脸茫然。
“师长,我还是没听懂,这跟开会有啥关系?”
刘睿也不多做解释。
他只是看着雷动,压低了声音。
“去,把你从罗店战场上,带回来的那两件宝贝准备好。”
“记住,擦干净点。”
“明天,我要让这两样东西,比委员长的授勋典礼还要风光!”
“我要让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指手画脚的人,用他们的眼睛好好看清楚,什么是真正的战功!什么是拿命换来的荣耀!”
雷动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是!”
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气和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