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停的世界】
时间,仿佛在两人目光交接的刹那,被按下了暂停键。
喧嚣的博览会大厅,鼎沸的人声,炫目的灯光,穿梭不息的身影……
所有这些,都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化作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噪音。
林莫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写满了难以置信与复杂情绪的脸庞。
柳舒含。
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连的所有记忆——
图书馆午后静谧的阳光,她低头看书时垂下的柔软发丝,栀子花淡淡的清香。
还有最后在新樟宜机场,她站在人群中遥望时那双含泪却强忍着不落下的眼睛——
如同被封印许久的画卷,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扯开。
色彩与光影轰然涌入,带着旧日时光特有的温度和气息,撞得他胸口微微一窒。
他完全没有预案。没有。
面对杜邦的试探,他有十几种应对方案;面对突发危机,他有几十套应急预案。
甚至面对lily那种近乎疯狂的诱惑,他也能在电光石火间理清头绪,找到最理性的破局点。
但此刻,面对这个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曾是他青春岁月里最纯粹一抹亮色的女孩——
林莫发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冷静、算计、应变能力,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短暂地剥离了。
想镇定,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几拍;
想快速找个合理的说辞,大脑却像是运转过载的机器,在最初的惊愕后,竟有片刻的空白。
这感觉陌生而危险。
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始终平稳航行的船,突然遭遇了来自记忆深处的、最温柔的暗流,船身出现了刹那的偏航。
柳舒含的惊讶丝毫不亚于他。
巴黎,一个遥远而浪漫的都市;安保技术博览会,一个与她所学看似关联不大、极其小众的专业领域……
她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时间、这样一个地点,以这样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再次见到林莫。
上次见面,还是在新加坡,那个充斥着紧张、担忧与无声告别的上午。
他穿过机场拥挤的人潮,用一个不可思议的“飞镖”动作,将那个装有昂贵金狮胸针和卡片送到她手中。
“有一缕馨香,不要采撷,才更宁静;有一种心情,无须着色,才更醇美。”
卡片上那行清隽而克制的字迹,她几乎能背出来。
那不是情话,更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一份无言的嘱托,一道将彼此隔开的、用沉默铸就的墙。
从那之后,快三个月了。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没有只言片语。
他就这样消失在她的世界里,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枚冰冷的胸针和那句让她想了无数个日夜的话,证明那段短暂的重逢并非幻觉。
在她的认知里,那枚胸针,那句话,以及他最后决绝离去的背影,都无声地指向一个残酷而清晰的答案——
他在执行某种极其危险、不能为外人道的任务。
他在“卧底”。
这个认知让她担忧得夜不能寐,又让她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生怕一丝一毫的打扰,就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她只能将所有的思念、忧虑、祈祷,都深深埋在心里,投入到繁忙的学业和交流项目中——
试图用距离和时间来稀释那份沉重的情感。
而现在,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在巴黎的阳光(尽管是室内的灯光)下,触手可及。
【破碎的静默与笨拙的重启】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隔着不足一米的距离,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分钟,或许更久。在感觉中,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是柳舒含率先从这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些许语言能力。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和微微发颤的声音。
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自然一些,尽管那抹挥之不去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依旧清晰可辨。
“我……我是因为东岚大学,”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略微急促。
“咱们的母校,和巴黎的索邦大学有一个文化交流项目,就一个名额……
我很幸运,被选中了。我到巴黎,大概有半个月了吧。”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林莫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
“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解释了自己的原因,也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目光扫过他身上的西装,他沉稳的气质,与记忆中那个在机场决绝离去的影子重叠。
却又似乎多了些什么,更深沉,更难以捉摸。
林莫听到了她的解释,也感受到了她目光中的探寻。
他强迫自己从那种罕见的、失控的恍惚中彻底挣脱出来。
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方才翻腾的情感暗流。
他必须立刻、马上,回到“林莫”这个角色该有的状态——一个在巴黎参加展会的普通公司职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侧过身,指了指不远处东方之岚那个颇具设计感的展台方向,用恢复了平稳的语调回答:
“我是随着公司来参加这次博览会。一周前刚到巴黎。”
他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甚至带上一点“他乡遇故知”的淡淡感慨。
“说来也巧,我前天处理事情,还路过索邦大学门口……但真没想到,你也在巴黎。”
他的话半真半假,路过索邦是真,但“处理事情”背后的含义,远非他所说的那么简单。
柳舒含闻言,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命运弄人的感慨和一丝奇妙的喜悦。
“是啊,” 她轻声说,目光似乎有些飘远,“人生中有些巧合,仿佛只有天知道……”
这句话,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过林莫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但他立刻将其屏蔽。
“对了,” 柳舒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亮晶晶地看向他,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在巴黎会待多久?我的这个交流项目,有半年时间呢。”
半年。林莫心中一动。
根据华姐和他初步拟定的行动计划,应对杜邦和古老会的布局,时间跨度很可能也需要数月甚至更久。
这巧合,未免有些过于……“缘分”了。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只是用略带不确定的语气回答:
“我目前的任务就是参加这个展会,会期是十天左右。
之后……要看公司项目合作的具体推进情况,暂时还说不准。”
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留有充分余地的答案。
既不说死,也不暴露任何可能引起后续麻烦的具体信息。
“哦,这样啊……” 柳舒含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被理解取代。
她能感觉到林莫言语中的保留,这更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想——
他的工作,恐怕并非普通的商务出差那么简单。
“那……希望你能找到好的合作伙伴,在巴黎多留一段时间。”
她笑了笑,语气轻快了些,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就住在索邦大学附近的公寓里,学校安排的,还挺方便。”
她报出了自己的大致住址,没有说具体门牌号,但信息已经足够明确。
这是一个含蓄的邀请,也是一个开放的信号。
林莫心中又是一动。
索邦大学附近,那片充满学术气息和文化底蕴的区域,他确实有印象。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顺着她的话,用老朋友般自然的语气接道:
“哦,那个区域我有印象,很安静,很有文化氛围。有空的话……我去坐坐?”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这并非计划内的接触,甚至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或许是旧日情愫的惯性,或许是对这份纯粹过往的一丝留恋。
又或许仅仅是想确认她在这异国他乡是否安好,让他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柳舒含的眼睛似乎更亮了一些,她连忙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雀跃,又努力克制着:
“可以啊!当然可以!我在学校里的中国朋友本来就不多,能交流的人更少。
如果……如果你有时间的话,随时欢迎。”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可以给你做中餐,虽然手艺一般,但肯定比天天吃法餐强。”
简单的对话,却瞬间拉近了时空和身份带来的距离。
一丝微妙的、带着暖意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悄悄流淌。
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那些简单而美好的时光。
【第三者的介入】
“舒含?是你吗?”
一个温和而略带惊讶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短暂回暖的气氛。
林莫和柳舒含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新加坡金狮基金会的展台内,吴毓淑女士正款步走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改良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羊绒开衫,雍容华贵,气质卓然。
她显然是先看到了柳舒含,脸上带着长辈见到欣赏后辈的亲切笑容。
“吴阿姨!” 柳舒含连忙转身,脸上露出尊敬而欣喜的笑容。
吴毓淑不仅是她在新加坡的“伯乐”,以人才计划特聘她为金狮会的特别顾问——
更在生活和学术上给予了她不少关照,她一直心存感激。
吴毓淑笑着走近,目光在柳舒含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自然地转向站在她身旁的林莫。
当看清林莫的面容时,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随即绽放出一个更加得体的、属于社交场合的弧度,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了然。
“哟,这不是林先生吗?”
吴毓淑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和熟稔。
“真是巧了,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林先生。
刚才杜邦先生还要去你们东方之岚的展台,看来贵公司这次是备受关注啊。”
她的目光在柳舒含和林莫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脸上笑容不变,心思却已转了几转。
舒含这孩子,怎么会认识安格娜手下的这位林先生?
看两人刚才站在一起说话的模样,似乎……并非寻常故交那么简单。
吴女士,以这样一种意外而自然的方式,介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
林莫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恢复成了那个在吴毓淑面前应有的、礼貌而略显疏离的“东方之岚”代表形象。
他微微颔首,客气而周全地回应:
“吴女士,您好。确实很巧。杜邦先生刚刚是来过……我正想到您这里拜访。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柳小姐……我们是东岚的老乡。”
柳舒含站在两人之间,看看林莫,又看看吴毓淑。
她也很聪明,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公事公办的、略带距离感的氛围。
尤其是听清楚了林莫的”定位“——东岚的老乡!
吴毓淑笑容可掬,目光却更深了些。
她拉起柳舒含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亲昵:“舒含啊,你怎么在巴黎?没听你说过?”
”吴阿姨,是我不对了,没向您及时报告。
我也是今天在大厅里看到参展企业名单,才知道您来了。所以,赶紧找过来……“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又悄然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