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眸之下】
吴毓淑那句看似随意的“你和林先生认识？”，在三人之间荡开了微不可察却又真实存在的涟漪。
柳舒含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地看向林莫。
她虽然涉世未深，但也并非全然不懂察言观色。
吴阿姨此刻的笑容虽然依旧亲切，但眼神深处那抹了然的探究。
以及转向林莫时那略带审视的目光，让她意识到，自己与林莫的偶遇，恐怕并非“他乡遇故知”那么简单。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是“认识”？当然认识。
但如何定义这份“认识”？大学同学？多年未见的朋友？
还是在那个惊心动魄的新加坡之夜有过短暂交集的“故人”？
哪一种说法，才既不会给林莫带来麻烦，又不会显得自己刻意隐瞒？
就在柳舒含短暂的迟疑间，林莫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回避吴毓淑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眼神清澈坦荡，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
“确实认识，” 林莫的声音平稳，语速不疾不徐，“我们是老乡，她也是我在东岚大学时的学妹。
没想到会在巴黎这么巧合地遇上，刚才还差点撞了个满怀。”
他语气轻松，将刚才两人之间那几秒钟的静默和失态，巧妙地解释为“多年未见、意外偶遇”的自然反应。
这个回答，既承认了事实（认识），又限定了关系性质（老乡+校友）。
还解释了刚才略显异常的表现（意外撞见），可谓滴水不漏。
更重要的是，他直接点明了“学妹”这层关系，为吴毓淑的探究划下了一条清晰的边界。
吴毓淑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那审视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
她阅人无数，尤其擅长从最细微的痕迹中辨别真伪。
林莫的反应速度、坦诚的态度、以及合情合理的解释，让她初步判断——
至少在林莫这一方，是打算以“校友”这层公开身份来定义与柳舒含的关系的。
至于这层关系之下是否还有别的故事，以她的身份和阅历，自然不会当场点破或深究。
只要面上过得去，不给双方（尤其是舒含）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乐得做个“明白的糊涂人”。
“哦？原来是老乡校友，这可真是他乡遇故知、有缘千里来相会了。”
吴毓淑笑意盈盈地看了看柳舒含，又看了看林莫，语气带着长辈式的打趣，却又不失分寸。
“既然这么巧遇到了，就别站在外面说话了。
来，舒含，林先生，里面坐，喝杯咖啡，歇歇脚。我这里难得清静一会儿。”
她说着，自然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转身，向展台后方一处用屏风隔出的内间走去。
那里摆放着几张舒适的卡座，显然是用于接待重要客人或内部休息的。
柳舒含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林莫一眼，随即跟上吴毓淑。
林莫也微微颔首，落后半步，随二人走进了内间。
【卡座间的机锋】
内间布置得雅致而舒适，与展台外部的南洋风情略有不同，更偏向现代简约。
几盆绿植点缀其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若有若无的熏香味道。
一名训练有素的服务员无声地送来三杯现磨的意式浓缩咖啡，随后悄然退下。
并轻轻拉上了内间的布帘，隔断了大部分外界的喧嚣。
三人落座。
吴毓淑姿态优雅地坐在主位，柳舒含和林莫分坐两侧。
吴毓淑轻轻端起小巧的咖啡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先微微转动着杯柄。
仿佛在欣赏咖啡油脂的纹路，也像是在整理思绪。
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自嘲的疲惫笑容，开口道：
“唉，到底是年纪不饶人了。今天在这里站了快一上午。
迎来送往，接待了五六拨客人和老朋友，这腿啊，这嘴啊，都快僵了。”
她说着，还轻轻活动了一下纤细的脚踝，目光却似有意似无意地，轻轻扫过林莫的脸。
这是一句看似随意的抱怨，实则是更高明的开场白。
既点明了自己今天忙碌且接触广泛，又以自嘲的方式放低姿态，拉近距离，同时观察林莫的反应。
林莫心领神会。这位吴女士，绝非等闲之辈。
她是能在全球艺术品收藏和鉴定领域叱咤风云的人物。
一双眼睛看过数千年的真伪风云，阅人无数，心思剔透。
在她面前玩虚的、耍花样，不仅徒劳，还可能适得其反。
最好的策略，恰恰是“老实”——
不是毫无保留的坦白，而是态度上的诚恳，信息上的选择性真实，以及关键点上的点到即止，让她自己能“悟”到。
他迅速调整状态，脸上露出理解和钦佩的笑容，接话道：
“吴女士在全球行业内德高望重，享有盛誉。
您亲自莅临参展，自然是众望所归，这确实是避免不了的结果。”
他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自然一转，目光看向旁边的柳舒含，语气诚恳地建议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依我看，您身边真该重点培养一两位年轻有为、又踏实可靠的得力助手。
有她们分担一些具体事务，您也能稍微轻松些，不必事事躬亲
可以更专注于决策和鉴定这些核心工作。”
这番话，既回应了吴毓淑的“抱怨”，表达了对她地位的认可。
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柳舒含，并且隐含了对柳舒含能力的赞赏，可谓一石数鸟，既周全又体面。
吴毓淑听了，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了几分。
她确实欣赏林莫这种反应速度和说话的分寸感。
她顺势看向柳舒含，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期待：
“林先生这话说得在理。舒含确实是我一眼就看中的好苗子。
有灵气，肯钻研，心也静，是做我们这行的好材料。”
她轻轻抿了一口咖啡，然后看向柳舒含，语气关切地问：
“对了，舒含，你在索邦大学的这个交流项目，具体是多久？
我这边还有几个私人藏品的长期研究项目，确实很需要像你这样有潜力的年轻人来参与呢。”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柳舒含身上，也回到了相对安全和熟悉的领域。
柳舒含感受到吴毓淑真诚的赏识，心中温暖，连忙回答：
“吴阿姨，项目是半年。这半年主要是以索邦大学的课程和图书馆资源为主。
完成指定的研究课题，时间上相对自由一些，只要定期提交进度就可以。”
她看了一眼林莫，又看向吴毓淑，语气认真地说：
“如果您那边有需要我协助的工作，只要时间允许，我非常乐意参与学习。
在新加坡的时候，就跟着您学到了很多。”
“半年，时间不短，也足够深入做些事情了。”
吴毓淑点点头，似乎盘算着什么，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林莫，语气随意地问道：
“林先生这次来巴黎，除了参展，还会待多久？
如果时间充裕，不妨也多了解了解巴黎的艺术生态，这里毕竟是世界艺术的重镇之一。
我们金狮会在这边也有些联络处和合作机构，或许能帮上点小忙。”
问题再次抛给了林莫，看似是礼节性的关心，实则依然带着探询的意味——
你想在巴黎待多久？你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