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王爷今天不下厨,专收保护费
清晨的菌毯泛着微弱蓝光,露珠在泪腺花苞上轻轻滚动,整片地底世界仿佛还沉睡在昨夜“离经馔”余韵之中。
然而一道佝偻的身影却悄然逼近营地边缘——浮肿客,全身如发酵面团般鼓胀发亮,皮肤下似有浊气流转,每走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咕噜声。
他踉跄跪倒在陆野面前,溃烂的眼皮艰难掀开,声音嘶哑得像是从锈铁管里挤出来:“我知道……怎么绕开‘归化波’扫描区。”
众人警觉起身,灰毛狗低吼一声,獠牙毕露。
“但你们得带我走。”浮肿客喘息着,双手死死抠住地面,“再被洗三次记忆,我就真成废人了……脑子里连自己是谁都要没了。”
凌月立即取出精神探测仪,贴上他的太阳穴。
屏幕数据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出七道断裂的记忆波纹,最近一次清洗痕迹赫然标记在昨日午夜。
“是真的。”她皱眉,“他大脑里的认知锚点几乎全毁,仅靠潜意识残片维持人格。”
陆野蹲下身,铜勺轻点对方胸口,目光如刀:“那你凭什么相信我没被洗过?说不定我现在说的话,都是地母想让你听见的。”
浮肿客惨笑,颤抖的手缓缓探入腋下,掏出一块焦黑扭曲的金属——那是一把汤匙,柄端刻着一个极小的“苏”字,表面布满高温熔蚀的裂痕。
空气瞬间凝固。
苏轻烟猛地冲上前,一把夺过汤匙,指尖抚过那道刻痕,呼吸骤然紊乱。
“这……这是母亲用过的……她在逃亡名单里留下的信物之一!”她抬头看向陆野,眼中翻涌着震惊与痛楚,“当年基地沦陷时,她把这批汤匙分给了所有愿意突围的厨师……她说,只要有人找到它,就说明火种还没灭。”
陆野盯着那把汤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家伙,原来你是她那一脉的人。”
“我不是什么英雄。”浮肿客咳嗽着,嘴角溢出泡沫,“我只是个捡垃圾的。可我捡到了它那天,还没被洗脑。我记得清清楚楚——她临走前说:‘味道不该统一,吃饭的人,该有选择的权利。’”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进每个人心头。
陆野站起身,环视众人:“我们要走的路,不是逃命,是开战。既然她用记忆当锁链,那我们就用记忆做武器。”
他转身走向悲鸣锅,掀开锅盖,将系统刚产出的最后一管营养液倒入其中,又加入断筷灰、抗消炖残渣,火焰一催,药液沸腾,化作淡青色雾气弥漫开来。
“胃纹师!”
“在!”男配立刻应声而出,手中已握刻刀。
“给每人刻‘逆消符文’,以灰烬混药涂抹,形成隔绝层。能扛多久算多久。”
胃纹师点头,迅速行动。
刀锋划过皮肤,符文渗入肌理,伴随着轻微灼痛,一道道暗红色纹路在手臂、脖颈浮现,宛如古老封印。
就在最后一人完成防护的刹那,甬道深处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幽蓝光芒!
“不好!归化波提前了!”凌月惊呼。
蓝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粘稠滞涩。
队伍中数人当场抱头惨叫,面容扭曲,口中喃喃重复着同一句话:“共食即永生……拒绝者融骨……”
陆野怒吼一声,将铜勺狠狠插入岩壁!
“吃我一口,还你十道!”
肉管猛然抽搐,自地脉深处抽取狂暴能量,直灌悲鸣锅底。
胃火模块全面激活,火焰由赤转金,竟张口般吞噬了扫来的蓝光!
嗡——
锅中沸腾翻滚,不再是汤汁,而是一股浓郁至极的金色雾气喷涌而出,笼罩全员。
那雾气带着奇异韵律,仿佛一碗温热的羹汤流入识海,将即将溃散的记忆重新黏合。
“你……你把‘归化波’转化成了‘固忆羹’?”凌月瞪大双眼,仪器显示全员脑波趋于稳定,甚至部分深层记忆开始复苏。
陆野咳出一口黑血,脸色苍白,却咧嘴笑了:“值。现在我们知道怎么打了。”
当晚,他在荧光菌毯中央支起新灶,架上一口从废墟挖出的旧鼎,点燃三根折筷为引火,宣布:
“野火号地下分店,今日开张。”
菜单只有一道菜:
条件奇葩至极——
交出一件最舍不得丢的东西,或讲一段最不敢记的事。
第一个客人,是浮肿客。
他在众人注视下,哆嗦着从怀中掏出一枚干瘪发黑的苹果核,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这是我女儿最后给我吃的……那天她笑着说‘爸爸快吃,甜’……可我没吃完,就被抓走了。”
陆野接过,投入锅中,加水、调味、文火慢煨。
半个时辰后,一碗琥珀色汤汁端出,香气中夹杂着童年院落里的阳光味。
浮肿客喝下第一口,眼泪便止不住地流。
第二口,他清晰看见妻子在厨房切水果的背影。
第三口,他嚎啕大哭,跪在地上嘶喊着两个早已遗忘的名字。
消息如野火燎原。
深夜,陆续有身影从阴影中爬出——被割舌的前厨师、失去味觉的守塔人、藏匿十年的记忆走私者……他们冒死前来,只为换一口清醒。
陆野坐在灶前,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庞。
他知道,这不是施舍,是宣战。
而在极深的地核裂隙中,某座静默千年的肉质高塔顶端,十二盏眼球状灯依次睁开。
一支披着白袍的身影列队走出,手持净味杖,步伐整齐如钟摆。
为首者抬起苍白的手,轻抚杖尖滴落的一滴猩红油脂,低声呢喃:
“邪灶已燃……该清场了。”第三夜,地底的蓝光尚未散尽,空气中还漂浮着“固忆羹”的余韵,忽然间,甬道尽头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钟摆敲击灵魂,每一步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来了。
陆野站在灶前,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早知道不会太平。
那一夜在悲鸣锅中转化“归化波”时,他就感应到了地脉深处传来的震颤,像是某种沉睡之物被惊醒。
而现在,十二双苍白的脚踏进荧光菌毯,白袍猎猎,净味杖尖滴落猩红油脂,在地面腐蚀出嘶嘶作响的黑痕。
清洗者。
为首的高瘦身影抬起脸,兜帽下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如蜡的皮肤。
他举起净味杖,幽蓝波纹自杖心炸开,瞬间席卷整个空间——强效归化波!
记忆清洗的洪流扑面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纯粹、更暴烈,仿佛要将人的意识彻底格式化,重写为“共食即永生”的傀儡。
众人骇然后退,胃纹师闷哼一声,手臂上的逆消符文开始龟裂。
可陆野——没动。
他张开双臂,任那蓝光将自己吞噬,嘴角却缓缓扬起。
“来得好。”
肉管猛然抽搐,自地脉深处爆发出狂暴吸力,竟将扫来的归化波如潮水般倒卷而入!
能量顺着血肉经络直冲悲鸣锅,锅底胃火模块轰然全开,火焰由金转赤,又由赤转黑,最终凝成一口沸腾的漆黑漩涡!
“你们想洗人?老子帮你们炒个下酒菜!”
他抓起一把从断筷灰中提炼的“记忆残渣”,混入抗消炖的药引、浮肿客呕吐出的发酵液、还有那枚苹果核烧成的炭粉,猛火翻炒。
锅铲与黑焰碰撞,爆出刺目火花,一勺滚烫的酱汁泼出——
酱汁落地即燃,顺着白袍人的脚步迅速蔓延,渗入他们脚下刻写的净化符文。
刹那间,那些坚不可摧的仪式纹路如同遇酸金属,嗤啦作响,层层崩解!
“啊——!”
一名清洗者跪地干呕,嘴里喷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只褪色的布偶熊,接着是铁皮青蛙、玻璃弹珠,最后是一张泛黄的卡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叫小树……妈妈说,我不该记得这些。”
其他人接连倒下,呕吐不止,吐出来的全是被抹除的记忆信物——蜡笔画、生日蛋糕模型、母亲的吻印……他们的身体在颤抖,眼神从空洞逐渐变得混乱、痛苦、清醒。
陆野提锅前行,热浪裹挟着辛辣气味逼得残存者节节后退。
“你们吃的每一份‘干净’,都是别人被抹掉的人生。”他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现在,轮到你们尝尝什么叫‘记得的代价’。”
最后一人倒下时,陆野亲手折断了他的净味杖,投入灶中。
火焰腾地蹿起三丈高,火光中,竟浮现出远方一座巨大肉质高塔的轮廓——九层环形结构,每一层都锁着一名枯槁老者,眼中流淌着记忆的脓血;塔顶,一颗巨大心脏悬浮跳动,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微弱的蓝光,覆盖整片地底世界。
系统的声音悄然响起:
【最终协议待确认:若摧毁心脏,地脉崩溃,万灵同化;若接管灶心,需有人永驻其中,承受万念焚烧之苦——第九将军的选择,再次摆在眼前。】
陆野摩挲着手中的铜勺,目光扫过苏轻烟含泪的眼眸,掠过凌月紧绷的脸庞,忽然笑了。
“老子不做圣人,也不当祭品。”他一脚踢翻旧鼎,火势不减反盛,“我要拆了这塔,改成连锁饭店——名字都想好了,叫‘反骨堂’。”
风起,灰毛狗仰头长啸。
远处塔顶,那颗沉寂千年的地母心脏,猛地一缩,仿佛听见了某种久违的……食欲。
野火号停驻于腔室边缘,主灶余焰未熄,肉管仍深深插入地脉搏动处。
浮肿客蜷缩在角落,指甲抠着发胀的手背,低声提醒:“……它在学我们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