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锅,专收黑心肝
野火号停驻于腔室边缘,这片古地死寂得可怕,唯余那口主灶中,尚有一缕残火明灭不定,如同亘古魔神未曾瞑目的独眸,在昏暗中冷冷注视。
粗如儿臂的肉色管道,似活物般深深扎入大地深处,竟与那地脉的搏动共生共息。管壁之下,隐见猩红流光时缓时急地窜动,仿佛正将某种来自大地脏腑的磅礴生命元力,汩汩汲取而出。
更有一截滚烫的铜管,于至暗中泛着不祥的暗红光泽,宛如一条褪尽鳞甲、显露出本源的赤鳞古蛇。它贪婪地蛰伏,蛇首死死咬住地脉源根,正疯狂吞噬着那源自洪荒、已渐紊乱的天地精粹。
浮肿客蜷缩在角落,指甲抠着发胀的手背,皮肤下鼓起的气泡一寸寸挪动,仿佛体内有无数细小生命在爬行。
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净味杖’折断时,塔顶那颗心跳快了三拍……它怕的不是我们,是规矩被改。”
话音未落,地面猛然一震。
咔——
岩壁上那些如血管般蠕动的脉络骤然扩张,青紫色的筋络暴突,紧接着喷出大量腥臭雾气,带着腐烂甜腻的气息,瞬间弥漫整个空间。
那不是记忆清洗的蓝光,而是浑浊的、泛着油膜般的黄绿色波纹,如同胃液倒流,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归化波提前爆发!”凌月死死盯着手中仪器,屏幕疯狂闪烁后轰然炸裂,“频率紊乱……这不是清洗!是喂食!它要把我们强行同化成新的‘胃囊壁’!”
众人齐齐变色。
刹那间,肢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皮肤迅速泛青,毛孔渗出黏液,像是身体正在被某种外力重塑。
一名队员痛苦地跪倒在地,双手抓挠胸口,嘶吼着:“我……我不记得名字了……我是谁?我在哪?”
苏轻烟踉跄后退,指尖颤抖地抚过自己手臂上浮现的灰绿色纹路,那是组织细胞正在异变的征兆。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野,眼中满是惊惶:“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变成它的一部分……活体养料。”
陆野站在主灶前,铜勺紧握在手,指节发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冷得像冰。
可他偏偏不信这套。
“吃我一口,还你十道!”
怒吼声炸响,陆野猛然将铜勺狠狠插入肉管接口!
嗡——
整根肉管剧烈抽搐,如巨蟒翻身,自地脉深处爆发出狂暴吸力,竟将那股黄绿色的“归化波”能量逆向吸入!
原本向外扩散的污染流,在这一刻被强行拽回,顺着血肉经络倒灌而上,直冲悲鸣锅底!
锅身剧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古老裂纹,仿佛承受不住这股驳杂狂暴的力量。
但陆野毫不在意,他一把掀开锅盖,毫不犹豫地投入断筷灰、余烬膏残渣,最后咬破舌尖,滴入一滴心头血!
血落锅中,轰然炸响!
银丝缠腕暴涨,如活物般延伸而出,勾连四周空气,抽取昨夜战斗中众人残留的情绪——愤怒、不甘、绝望、执念……尽数凝成一缕缕赤红雾气,坠入汤中。
锅内翻滚的已非寻常汤汁,而是一片漆黑粘稠的浆液,表面浮现出无数张扭曲人脸,每一张都在无声呐喊,嘴唇开合,重复着同一句话:
“记得……我们要记得……别忘了我们是谁……”
声音低沉如潮,却直击灵魂深处。
陆野冷笑,眼中燃起炽烈火焰:“行,那就给你们一口‘醒魂汤’,尝尝什么叫——别人忘掉的,老子全替你们咽了。”
锅盖震颤三下,终于炸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又莫名温暖的气息席卷全场。
那不是香,也不是臭,而是一种混杂着童年烟火、旧日饭菜、母亲呼唤、恋人低语的复杂味道,仿佛把千万人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碎片熬成了汤。
“胃纹师!”陆野喝道。
“在!”
“以‘逆消符文’为引,在所有人背部刻承接阵!这汤不能白喝,得有人接住那些记忆的反噬!”
胃纹师立刻动手,刻刀划破皮肉,暗红符文如藤蔓蔓延,与空中飘散的赤雾隐隐共鸣。
第一碗,陆野亲自端起,递给苏轻烟。
她看着那碗黑得发亮的汤,手微微发抖,却还是接过,仰头饮下。
一瞬间,她双目骤睁,瞳孔中闪过无数画面——
一名厨师跪在昏暗灶台前,手中菜刀突然调转,割破自己喉咙,鲜血汩汩流入锅中。
墙上菜单无风自动,浮现新字:“今日特供:忠诚信仰”。
随后,他的身体缓缓融化,成为汤底一部分,脸上竟带着诡异微笑。
“这不是清洗……”苏轻烟猛然惊醒,呼吸急促,“是献祭!他们用记忆和生命喂养那颗心脏!每一个被洗去的人,都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它的养料!”
凌月紧随其后试饮,精神链接瞬间穿透屏障,窥见“终焉灶塔”第九层深处——
十二名枯槁老者被锁链贯穿脊椎,导管直接插入脑干,脑液正被缓缓抽出,汇入中央管道,化作“归化波”的源头。
其中一人忽然睁开眼,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救……我……”
画面戛然而止。
全场死寂。
陆野站在灶前,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庞,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缓缓放下空锅,一脚踢翻旁边用来象征投降仪式的白骨堆,火星四溅。
“原来它怕的不是反抗。”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杂音,“是有人敢重新定义‘吃’这件事。”
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浮肿却依旧倔强的脸。
然后,他举起铜勺,敲响悲鸣锅沿——铛!
清脆声响,在地下久久回荡。
“从今往后。”他一字一顿,嗓音沙哑却坚定,“野火号不收元晶,不收武器,不收命。”陆野的话音落下,整座腔室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死水,骤然掀起无形波澜。
“不收元晶,不收武器……只收‘不敢记的事’和‘舍不得丢的东西’?”
有人喃喃重复,像是听懂了,又像在质疑这是否是某种新型的精神污染。
可当苏轻烟手中那碗黑汤饮尽后泛起的泪光、凌月紧锁眉头却猛然睁眼的震撼神情落入众人眼中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开始在幸存者心头翻涌——他们忘了太多,也丢得太久。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名白袍俘虏踉跄而出。
他原是反骨堂派来的说客,却被浮肿客生擒押至灶前。
此刻他浑身发抖,眼神涣散,像是灵魂已被地母低语啃噬大半。
但他仍死死攥着胸口一块玉佩,指节泛白,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浮木。
“我……我交……”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这是我……亲手烧掉的……儿子的脸。”
他颤抖着将玉佩递出。
那是一枚温润古玉,表面竟以血纹雕琢出一张熟睡婴儿的面容,眉心一点朱砂,像是封印着不愿苏醒的记忆。
陆野没有迟疑,接过玉佩,轻轻放入锅中。
悲鸣锅发出一声低沉嗡鸣,宛如叹息。
锅底银丝缠腕倏然卷动,勾连空中残余的情绪乱流,缓缓注入汤心。
片刻后,一缕灰黑色雾气升腾而起,在半空凝成一个模糊的孩童身影,张嘴无声,似在呼唤“爹”。
“啊——!”白袍人突然跪地惨叫,双手抱头,七窍渗出血丝,“别看了!我不敢看啊!”
可陆野冷冷盯着他:“你烧了玉佩,却没烧掉记忆。现在,要么交出来,要么被它吃干净。”
那人终于崩溃,嚎啕大哭:“是我……是我为了活命,把儿子献给了灶塔……他们说……只要供奉‘至亲之忆’,就能延缓同化……可我每天梦见他爬出灶口……满身焦黑……叫我爸爸……”
话未说完,他猛地弯腰呕吐。
一团灰白肉糜从口中喷出,腥臭扑鼻,落地仍在微微蠕动。
而在那团腐肉中央,赫然嵌着一块焦木牌,上面刻字清晰可见:
林七——第三批失踪厨师之一。
陆野蹲下身,指尖拂去木牌上的黏液,眼神冷得能冻结火焰。
“好家伙。”他低声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连死人都不放过?把亡魂熬进汤底,拿执念当调味料……你们还真把自己当神了?”
他站起身,一脚踢开脚边白骨堆,将木牌狠狠插入主灶裂缝。
裂缝瞬间吞没木牌,铜锅随之震颤三下,像是回应某种古老的契约。
“这账,老子记下了。”
深夜,万籁俱寂,唯有肉管深处传来缓慢搏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
突然,灰毛狗炸起半透明的毛发,喉咙里滚出低沉咆哮,死死盯向肉管幽暗尽头。
小油瓶立刻响应,身形一闪便钻入管道缝隙,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几分钟后,它爪中捧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凝固油脂返回——漆黑如墨,质地坚硬,却隐隐透出微弱心跳,仿佛封印着一颗堕落心脏的胚胎。
凌月接过后立即启动残破扫描仪,数据刚跳出一半,仪器便噼啪冒烟,屏幕最后定格一行扭曲字符:
【检测到‘忏悔油’核心结晶,活性意识碎片残留率:73】
“这是……最初那批自愿献祭的厨师们的集体怨念结晶。”她声音发紧,“它们被炼成了‘净化燃料’,但意识并未消散,而是被压缩、封存,成了维持归化波运转的‘薪柴’。”
陆野盯着那块黑油,眼中火光跳动。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将其投入悲鸣锅!
轰——!
火焰冲天而起,竟是幽蓝色,带着凄厉哀嚎般的呼啸。
火光中,一行燃烧文字凭空浮现,每一个字都像由无数痛苦人脸拼成:
【警告:持勺者已触发‘记忆逆流’,终焉灶塔即将启动‘清剿程序’】
空气凝固。
众人屏息,唯有铜锅余焰猎猎。
陆野却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他抄起铜勺,重重敲向锅沿——
声浪荡开,震碎头顶尘埃。
“来啊。”他仰头望着黑暗穹顶,声音沙哑却张扬,“老子新开的店,就差个开业大酬宾了。”
风起。
肉管剧烈搏动,猩红营养液汩汩涌出,顺着铜管奔流而下,顷刻间染红整片地面。
整座腔室映照在血色光芒之中,宛如深渊苏醒前的最后一场祭典。
就在此时——
黎明将至未至,腔室顶部悄然裂开蛛网状缝隙,无声垂落数百条半透明触须,末端生有眼球状器官,缓缓扫视下方。
凌月急报:“这不是攻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