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不做没味道的圣人
黎明将至，无盐镇的夜还未彻底退去，但黑暗已不再沉重。
九成居民跪在街头、井边、废屋前，哭声如潮水般连绵不绝，却不再混乱，反而交织成一片深沉的悲悯之海。
那不是崩溃，而是百年的压抑终于被洗净后的重生。
唯有泪塔深处，一道微弱的晶光仍在闪烁。
陆野站在野火号餐车前，手中握着一块浸透盐渍的破布条，边缘已被腐蚀出锯齿般的缺口。
泣酿娘倒在车门前，双臂皮肉溃烂脱落，露出森森白骨，可她仍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将布条塞进他掌心。
“最后一味引子……”她的声音像风中残烛，“要‘自愿的泪’。”
她的眼珠几乎浑浊，却死死盯着陆野：“只有他肯为别人哭，‘真心酿’才能破界。”
陆野低头看着布条上歪斜的字迹——“他说……想看看外面的天。”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胸口直冲喉咙。
一个孩子，被锁在盐水笼中日夜哭泣，眼泪凝成宝石，被权贵称为“永泣石”，当作身份象征、交易筹码、炼药引子……而他唯一的愿望，只是看一眼真正的天空。
“老子忍不了了。”陆野缓缓站起身，眼神冷得如同冻土下的刀锋。
他转身走向野火号灶台，掀开盖子，锅中“真心酿”余温未散，银光流转，香气内敛如蛰伏的龙息。
他舀出半坛，小心翼翼封存于玉瓮之中——这是最后的火种。
“准备攻塔。”他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砸进每个人的耳朵。
凌月早已换上黑鳞战甲，手中反向味频干扰器嗡鸣作响；苏轻烟取出一支泛黄骨哨，轻轻吹了一口，音波无形扩散，连空气都微微震颤；静默医带着幸存者们集结于街口，人人手持药瓶碎片，眼中再无恐惧。
泪塔高耸入云，通体由黑色合金与结晶泪毒浇筑而成，宛如一座竖立的墓碑。
塔底大门紧闭，门前站着十二名“静默卫”——他们曾是镇中最忠诚的执法者，如今却被注射过量止悲丸，成为没有情绪、没有记忆的精神傀儡。
刀刃无光，眼神空洞，仿佛死人披上了铠甲。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苏轻烟低声道。
“那就让他们重新记起来。”陆野冷笑，抬手一挥。
半坛“真心酿”腾空而起，玉瓮炸裂，浓郁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银雾如丝，缠绕每一寸空气，悄然钻入静默卫的鼻腔、伤口、经脉。
第一人脚步一顿，瞳孔剧烈收缩。
第二人手中的刀“当啷”落地。
第三人突然抱住身旁同伴，嘶吼出一句撕心裂肺的话：“我记得！我记得我老婆是怎么被推进焚化炉的！！”
记忆如刀，割开了麻痹的神经。
一人接一人跪下，有的抱头痛哭，有的捶地怒吼，有的喃喃呼唤早已逝去的名字。
那不是崩溃，是灵魂的回归。
防线，在香气中轰然瓦解。
陆野率众踏过残破的躯壳，直冲塔顶。
螺旋阶梯上遍布机关陷阱，却被凌月以味频干扰精准引爆；苏轻烟的骨哨奏出母亲遗曲，唤醒沿途被洗脑者的残念；静默医则用纸灰调配出解毒剂，化解层层精神迷雾。
终于，顶层密室出现在眼前。
门是纯盐铸成，厚重冰冷。陆野一脚踹开，刺目的白光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是一个浸泡在淡红色盐水中的金属笼。
男孩蜷缩在角落，瘦小的身体几乎只剩骨架，双眼被长期盐水浸泡得浑浊不堪，眼皮干裂，却依旧倔强地闭合着，仿佛拒绝这个世界的一切。
他就是晶泪童。
陆野一步步走近，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仅剩的那一滴“真心酿”。
它悬浮在玉珠之中，银光剔透，仿佛容纳了千万人的悲喜。
“你不欠他们眼泪。”陆野低声说，声音罕见地柔和，“从来都不。”
他轻轻撬开男孩干裂的嘴唇，将那一滴“真心酿”涂在其唇边。
香气渗入，男孩身体猛然一颤。
“但如果你愿意为谁流一次……”陆野望着他，目光如炬，“那滴泪，就是自由。”
时间仿佛凝固。
远处，老焊工抱着断腿孩童艰难行走的身影映入窗棂。
那是他曾偷偷塞过馒头的陌生人，也是他唯一记得的善意。
男孩颤抖着，缓缓抬头，望向窗外。
风拂过窗纸，带来一丝不属于这里的气息——泥土、青草、还有晨露的味道。
一滴泪，终于顺着他枯槁的脸颊滑落。
清澈见底，毫无杂质。
触地瞬间，轰然化作一颗璀璨水晶，静静躺在地面，内部光影流转，竟映出一片湛蓝无垠的天空。
晶泪坠落的刹那，陆野五指猛然张开，那滴从男孩脸颊滑落、凝聚了百年悲恸与第一缕自由意志的泪珠，在空中划出一道璀璨轨迹，直坠井心。
“轰——！”
古井仿佛被唤醒的巨兽，发出沉闷的咆哮。
黑水如沸，翻涌着向上冲起数丈高，腥臭气息裹挟着腐朽的记忆四散喷溅。
然而就在下一瞬，陆野掌中玉瓮倾倒，最后一小坛“真心酿”如银河倒灌，银光倾泻而下！
香气不再是弥漫，而是炸开！
整座无盐镇的地脉都在震颤，那些埋藏在废墟下的泪瓶——曾被权贵收藏、被武者争抢、被静默卫当作统治工具的黑色结晶——纷纷爆裂！
漆黑液体如蛇般逆流而上，沿着墙壁、地面、断裂的管道，疯狂回溯至井口，尽数没入沸腾的井水中。
黑转灰，灰转清。
汩汩之声渐起，清澈甘泉自井口漫溢而出，带着淡淡的暖意与生机，缓缓流淌过街道、浸润干裂的土地。
一滴泉水落在枯骨上，竟有细微血肉萌生；一滴落入瓦砾缝隙，微不可察的绿意悄然浮现。
陆野站在井边，识海骤然剧震！
赤心悬浮于脑海中央，剧烈搏动，宛如活物心脏。
那张始终沉默的婴儿脸，终于缓缓张口，无声地吐出一句话：
“我也……想哭一次。”
话音未落，一滴殷红如血的泪，自赤心眼角滑落。
那一滴血泪穿过识海屏障，降临现实，凝成一块拳头大小的赤红晶石，通体透亮，内部似有低语回荡：“谢谢你……让我知道，痛也是活着。”
陆野单膝跪地，伸手接住晶石，滚烫如熔岩，却让他心头一片清明。
原来系统不是冷酷任务机。它也曾是某个哭泣的灵魂。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赤红晶石，又望向井边那个蜷缩后依旧昏睡的晶泪童，喉头微动。
他知道，这口井从此不再是禁锢之源，而是新生之眼。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残垣断壁之上。
幸存者们抬出老焊工的遗体，他至死紧攥着半块焦黑汤匙，指节僵硬如铁。
一名少年哽咽着宣读遗言，声音颤抖却清晰：
“别让下一代，忘了怎么哭。”
人群寂静，唯有风穿街而过，卷起几片灰烬。
陆野缓缓站起，脱下染血的外衣，从餐车底层取出一条粗布围裙，轻轻系上。
他将那块赤红晶石稳稳嵌入野火号主灶的核心凹槽。
“呼——”
火焰腾然升起，竟是赤金色，炽烈中带着悲悯温度。
火舌舔舐锅底的瞬间，一行燃烧的文字凭空浮现，烙印在所有人瞳孔深处：
你们吃的每一口麻木，都是别人不敢流的泪。
现在，轮到你们自己尝尝，什么叫被爱过的滋味。
话音落下，野火号引擎低吼，履带碾过湿润的新土，缓缓启程。
身后，无盐镇废墟之中，一株嫩芽破土而出，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而远方天际，风雪已歇，大地龟裂如蛛网，九千座锈蚀的灶台环形排列，黑烟凝滞不散，仿佛等待一场久违的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