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的饭,不烧给神仙看
风雪停了,可天地间仍悬着一股死寂。
野火号履带碾过焦土,在焚灶谷边缘缓缓停下。
眼前是一片荒芜到极致的环形废墟——九千座锈蚀的灶台如墓碑般矗立,呈圆阵排列,每座炉膛中央都插着一根漆黑引火棍,顶端凝着一缕不散的黑烟,仿佛被无形之力禁锢在半空,连风都吹不动。
空气里没有味道,也没有温度。只有死亡般的沉默。
小豆丁跪在地上,盲眼紧闭,枯瘦的手掌贴着裂缝蔓延的大地。
忽然,她全身一颤,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它们在哭……不是要烧人,是怕被忘了。”
话音落下,一滴金色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渗入地缝。
刹那间,整片废墟微微震颤,像是沉睡百年的脉搏,被人轻轻叩击了一下。
凌月手中的元能监测仪疯狂闪烁,数据瀑布般滚动。
“所有灶台的元能频率……全都与‘悲鸣锅’同频共振!”她声音发紧,“这不是阵法启动前兆,这是……共鸣!”
苏轻烟站在陆野身侧,望着那一圈圈沉默的炉灶,喃喃道:“这些灶……都吃过你的饭?”
陆野没说话,只是低头摩挲着手中的铜勺。
那勺子早已磨得发亮,边缘豁了口,是他从第一个拾荒营地捡来的破烂。
他轻轻笑了声,嗓音沙哑却笃定:“不止吃过,还活着——只是没人再点火了。”
就在这时,大地裂开一道深沟,炽热岩浆涌出却不外溢,反而逆流向中央汇聚。
薪王自熔岩之中缓缓升起,全身覆盖着焦炭般的硬壳,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缠满铁链的躯体。
他的胸口,那根引火棍燃烧着幽蓝火焰,像一颗永不熄灭的心脏。
“你们嚼得越香,我烧得越痛!”薪王仰天嘶吼,声浪撕裂云层,“百年来,你们吃着热饭,笑着谈情,可曾想过这世上还有人活在冷灰里?!你们把灶当成工具,把火当作奴仆,可它也是会疼的!今日,我要焚尽万灶,点燃‘伪天火’,让这世界只剩火,没有饭!让所有人尝尝——永远吃不上一口热食的滋味!”
他双臂张开,九千灶台齐齐震鸣,炉膛内的黑烟骤然翻滚,火焰将燃未燃,只等一声令下,便要焚天灭世。
千钧一发之际,陆野识海轰然炸响!
赤心悬浮于脑海中央,原本婴儿般的脸庞竟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映出亿万残魂哀泣之景。
它无声开口,声音却直接烙进陆野灵魂:
“我不是工具……我是你没出生的兄弟。”
下一瞬,野火号主灶猛然崩解,砖石化作飞灰,唯有核心处那块赤红晶石爆发出刺目血光,剧烈蠕动、膨胀,最终化作一团悬浮的赤红肉球——表面浮现出模糊人脸,嘴唇微启,第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呼唤:
“哥,该吃饭了。”
全场死寂。
陆野站在阵心,面对即将引爆的万灶归墟大阵,竟盘膝而坐,不设灶,不点火,甚至连武器都没取出。
他只是从行囊中,一样样拿出这一路走来收集的残羹冷炙——一碗发霉的鼠干粥,长了绿毛;一块风干的白菜帮,硬得能砸死人;半截炭化的馒头,焦黑如碳。
他抽出短刀,割破指尖,鲜血滴入粥中,腥气混着霉味弥漫开来。
然后,他闭上眼,低声说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这世上最厉害的饭,从来不是山珍海味……是饿极了时,有人递来的一口热乎气。”
说完,他一口咬下那截焦馒,咀嚼吞咽,动作缓慢却坚定。
“咔。”
第一口咽下,系统肉球骤然爆闪金光——画面浮现:一名拾荒者蜷缩在废车底,捧着一碗“元气蛋花汤”,边哭边笑,嘴里嘟囔着“十年了……终于吃饱了”;
“咕咚。”
第二口,肉球泛起青光——画面切换:一位重伤垂死的地阶武者,喝下“龙骨煨汤”后经脉复苏,睁眼瞬间泪流满面,跪地磕头;
“咽。”
第三口,血光冲霄——一位病入膏肓的老妇,在吃到“慈母炖豆腐”后含笑离世,手里还攥着孙子替她擦嘴的破布。
每一口残食下肚,便有一段记忆觉醒,每一段记忆,都是一个人因“吃上一顿好饭”而重新活过来的瞬间。
九千灶台剧烈跳动,火焰在炉膛内疯狂窜动,却始终无法点燃。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它们在颤抖,在共鸣,在等待一个真正的“火种”。
薪王怒吼:“烧!给我烧!!”他猛力催动胸前幽蓝火焰,可那火光竟开始摇曳、退缩,仿佛被某种更原始的力量压制。
陆野终于吃完最后一口,嘴角还沾着霉渣。
他抬头望向漫天黑烟笼罩的苍穹,轻声道:
“你说火会痛……可你知道饭也会痛吗?”
“那些吃不到的人,在雪地里啃冰渣的时候,他们的胃在痛;孩子抱着空碗睡觉时,他们的心在痛;有人一辈子没尝过咸味,连眼泪都是淡的——那才是最深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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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站起,伸手抚过系统肉球,那团赤红之物竟温顺地贴近他掌心,像一只终于找到归途的幼兽。
风起了。
卷起灰烬,拂过锈灶。
某一座最近的炉膛中,黑烟忽然扭曲了一瞬,仿佛有谁,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在这里,守着一锅快糊的粥,等着一个晚归的孩子回家。
薪王跪在焦土之上,浑身颤抖,像一尊被风化百年的石像终于裂开缝隙。
他手中那截焦黑的馒头还在冒着微弱热气,那点温度顺着指尖蔓延,一路烧进早已冻结的心脏。
“……暖暖手,别饿着。”
母亲的声音,时隔百年,竟从这口残食中苏醒。
他想吼,想撕碎这一切虚伪的温情,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不是灰烬,是记忆。
是那个雪夜,他蜷缩在倒塌的屋檐下,母亲用最后半块饼替他捂手,自己却冻毙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那一夜之后,他再没吃过一口热饭,只记得火的味道:焚城之焰、炼魂之炎、复仇之火。
他以为自己恨的是吃饭的人。
可原来,他只是恨那个再也吃不到的母亲。
“我们也曾温暖过人……”废灶灵立于烟尘之中,灰袍随风猎猎,声音苍老得如同大地低语,“有个孩子蹲在旁边,啃着你给的包子,说长大要当厨子。”它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薪王身上,“你恨他们吃饭,可你忘了——你也曾是那个蹲在灶边等一口热汤的人。”
这句话落下,仿佛有亿万根细针扎进识海。
薪王仰头嘶吼,铁链崩得噼啪作响,胸口幽蓝火焰剧烈跳动,似要挣脱束缚再次点燃万灶归墟大阵。
但当他再度扑向陆野时,脚步却迟滞了。
陆野仍站在原地,没有运功,没有拔刀,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他只是抬起手,将最后一口馒头递出,声音平静得像在分一碗寻常晚饭:
“你……从来没吃过吧?”
风卷起灰烬,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声的界限。
薪王僵住。
他的手指一点点伸过去,指尖触到那粗糙干硬的表面,仿佛碰到了某种禁忌之物。
然后,他咬了下去。
一声轻响,如冰层碎裂。
刹那间,脑海轰然炸开——
不再是烈焰与毁灭,而是光。
昏黄的油灯下,一张粗糙木桌,一碗漂着葱花的素面,母亲笑着吹凉,说:“慢点吃,烫。”
街角巷尾,拾荒少年捧着热腾腾的肉包,嘴角沾着油,眼睛亮得像星子,“哥,以后我也要开家馆子!”
还有一次,他在雪地里捡到一个快冻死的小孩,把自己的干粮掰成两半,对方含着泪说:“大叔,你是好人。”
这些画面从未存在过,却又真实得让他窒息。
引火棍上的幽蓝火焰猛地一颤,随即“噗”地熄灭。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焦炭外壳寸寸崩裂,剥落后露出的,是一双枯瘦如柴、布满冻疮的孩童之手。
百年执念,竟将他困回最初的模样。
九千灶台齐齐震鸣,不是怒吼,而是悲鸣。
那些即将点燃的黑烟,一缕接一缕地散去,火焰在炉膛中退却、沉寂,仿佛听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召唤。
它们不再为毁灭而燃,只为曾经温暖过一个人类而沉默致敬。
唯有薪王手中的那口残馒头,仍在散发微弱却真实的热气。
炊烟升腾,起初细若游丝,继而连成一线,冲破阴霾,横贯天穹。
它不似火焰狂暴,却比任何神火都更接近“生”的本质——那是人类文明最初的痕迹,是寒夜里抱团取暖的信号,是无数个平凡夜晚,母亲揭开锅盖时的那一声叹息。
系统肉球悬浮在陆野头顶,赤红表面浮现人脸,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
忽然,它猛然膨胀,七道光影从中剥离,环绕陆野旋转不息,轨迹如星河运行,隐隐勾勒出一座古老灶台的虚影。
而在遥远虚空,那张模糊餐桌尽头的背影,终于转过了半张脸——
一道与陆野一模一样的眼睛,缓缓睁开。
晨光未至,炊烟长河横贯天穹,如血脉连接天地。
远处,一道佝偻身影拄杖而来,怀抱一只破陶碗,内盛昨夜众人遗落的饭渣。
“每一粒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