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得用命吊着魂
三百六十五具克隆体缓缓坐起,动作整齐得如同被同一根丝线牵引。
她们的眼眶空洞,瞳孔无光,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唯有中央主舱中的林穗,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
“……饭好了?”
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掌心,却让整个地下殿堂为之一震。
陆野双膝一软,整个人几乎是爬着向前挪去。
他的手掌还在滴血,食髓刻纹在皮肤下如活蛇游走,银光流转间传来阵阵灼痛。
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根蓝茎芹——最后一株生长于藤海尽头的纯净食材,带着泥土与晨露的气息,微苦回甘,是这片废土上最接近“新生”的味道。
他夹起一筷,小心翼翼送入母亲干裂的唇间。
刹那间,低频嗡鸣自地底深处炸开,仿佛整片废墟的骨骼都在共振。
那些早已碳化的种子、锈死百年的灌溉管道、甚至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的“饿”字,全都开始震颤,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共鸣声,如同沉睡的记忆正在苏醒。
“不对……”苏轻烟猛地抬头,声音发紧,“她们不是人!她们是容器——记忆的容器!每一个躯体里,封存的都不是生命,而是‘味觉数据’!”
她的话音未落,小豆丁突然浑身一僵,盲眼之中金泪狂涌,如两条熔化的黄金河流顺着脸颊滑落,在地面蚀出细密焦痕。
幻象降临。
无数实验室浮现眼前:惨白灯光下,穿防护服的科学家将死者临终前最后一口饭收集起来,用蒸馏法提取气味分子,编码成数据流,注入胚胎。
婴儿在培养舱中睁眼的第一刻,不是啼哭,而是咀嚼空气——仿佛在回味某个早已消逝的味道。
“他们想留住文明……”小豆丁喃喃,声音像是从地狱尽头传来,“可忘了,味道不在嘴里,在心里。”
陆野没听清她说什么。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怀中之人占据。
林穗吞下了那口蓝茎芹,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像是尝到了什么久违的东西。
然后她睁开眼,目光浑浊却温柔,直直望进陆野的瞳孔:
“这次……放糖了?”
陆野浑身剧震。
他没有放糖。
蓝茎芹本就无甜,更别说糖。
可母亲尝到的,分明是他记忆里的味道——那个雪夜,破屋漏风,她用半份配给熬出一碗稀粥,吹凉喂他,自己啃着冻硬的馍,牙齿咯出声响。
那是他一生中最温暖的一顿饭。
而现在,她的味觉,正与他的记忆产生共鸣。
系统肉球忽然从他胸口浮出,悬浮半空,表面裂开细纹,发出断续提示:“宿主血脉不足……需‘共食回响’唤醒本源意识……建议立即进行口渡仪式,激发原始味觉链路。”
陆野眼神一凝,毫不犹豫翻开战地包,取出一个密封罐——里面是“辣子鸡干”的残渣,红油已干涸,辣椒碎泛着陈旧光泽。
这是他曾用来举办“回魂宴”的食物。
那一夜,他用一道百年秘方复刻的川味辣子鸡,唤醒了七位濒死老拾荒者的求生意志。
他们吃着吃着,竟一个个嚎啕大哭,说尝到了小时候灶台边的味道。
而现在,这道菜成了唯一的钥匙。
他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用力咀嚼。
舌尖炸开的不只是辛辣与麻香,还有一股久违的、藏在味蕾深处的甜意——那是童年灶火旁,母亲偷偷塞给他的一颗冰糖融化后的余韵。
他闭上眼,俯身吻住母亲的唇,将口中食物缓缓渡入。
时间仿佛静止。
三秒。
五秒。
突然,焦勺妪的幻影悄然浮现于角落,手持烧焦汤匙,轻轻敲了敲虚空中的锅沿——
一声轻响,不响亮,却穿透时空。
“这一锅,该放糖了。”她说完,身形开始淡去,衣角如灰烬飘散。
就在这一刻,林穗睫毛轻颤,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勾出一道微弱银丝,直直指向陆野手腕上的食髓刻纹!
银丝相触,轰然贯通!
整座大厅的培养液瞬间沸腾,三百六十五具克隆体齐声低语,声音重叠如潮:
“种下去……味道就能回来……种下去……就能回家……”
与此同时,小豆丁突然抽搐倒地,双手抱头,金泪成河,口中喃喃不止:
“下面……还有人在喊娘……下面……好黑……他们还在等一口热饭……”
陆野猛地回头,目光如刀扫过大厅尽头——那里是一面看似普通的岩壁,青苔斑驳,裂纹纵横。
可就在此时,一股极其微弱、几不可察的气息,正从石缝中渗出。
奶香。
不是异兽乳汁,也不是合成营养膏的味道,而是真正的、人类母亲哺乳时散发的温润香气——柔和、安宁,带着生命最初的召唤。
他心头一震。
这味道,他在记忆里从未拥有过。
可此刻闻到,竟有种血脉撕裂般的熟悉感。
他低头看向母亲。
林穗已再度陷入昏睡,但那只曾勾出银丝的手,仍微微指向岩壁方向。
系统肉球震动加剧,字符闪烁:【检测到远古味源波动……疑似“初哺之息”……需亲缘之血激活通道……】
陆野没有犹豫。
他抽出战术匕首,一刀割开手腕,鲜血喷涌而出,顺着手臂流淌而下。
食髓刻纹骤然暴起银光,如雷霆缠绕手臂,整条经脉仿佛要燃烧起来。
他拖着伤体,一步步走向那面岩壁。
血滴落地,发出嘶响,青苔迅速枯萎,露出下方一块暗色石砖——其上隐约可见一道掌印轮廓,形状竟与他手上的刻纹完美契合。
他举起血淋淋的手,准备按上去。
可就在触碰前一秒——
“呜!!!”
溯根犬猛然转身,冲向岩壁,喉咙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吠,鼻子狠狠抵住石缝,像是嗅到了某种让它灵魂战栗的存在。
陆野停住了。
他盯着那条忠犬的背影,听着它近乎癫狂的吠叫,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预感:
墙后,不止有奶香。
还有……等待被唤醒的真相。
血还在淌,一滴一滴砸在焦黑的石砖上,发出嘶嘶轻响,如同热油泼在锈铁。
溯根犬的狂吠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空旷的大厅中撕扯着死寂。
它鼻尖抵着岩缝,浑身毛发炸起,尾巴僵直如枪——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跪伏前的痉挛,仿佛那缝隙背后藏着让它灵魂颤抖的母亲,又或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陆野盯着那道掌印轮廓,手腕上的食髓刻纹如活蛇般扭动,银光顺着血脉逆冲而上,直逼心口。
系统肉球悬浮半空,震颤频率与地底传来的心跳完全同步,但更沉、更钝,像是被千万吨岩石压住的鼓槌,每一下都带着远古的悲鸣。
“不止一个备份……”他低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妈,你把自己切成多少块才活下来的?”
没人回答。
三百六十五具克隆体已重新闭眼,像被抽去提线的木偶,唯有林穗嘴角还凝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一口蓝茎芹的味道,终究让她短暂地回了家。
苏轻烟悄然上前,香草日志在她手中微微发烫。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一排几乎褪色的小字上:
“项目终极目标:让人类再次为一口热饭流泪。”
她没说话,只是将本子轻轻递向陆野。
风从裂缝钻入,纸页微颤,那行字却像烙铁般烫进他的瞳孔。
泪水?
他差点笑出声。
在这片吃人都不吐骨头的废土上,谁还会为一顿饭哭?
可他忽然想起那个雪夜,破屋漏风,母亲吹凉稀粥喂他,自己啃着冻馍,牙齿咯咯作响。
那时他不懂,只觉得那碗粥甜得不像人间之物。
现在他懂了——味道从来不在嘴里,而在记忆里,在心上割开的一道口子,流出来的不是血,是思念。
“所以你们……”他喃喃,“不是在造人,是在存魂?”
没有回应。
只有地底的心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重,仿佛整座废墟都在呼吸。
“开。”陆野低喝一声,手腕猛然按向掌印!
鲜血灌入凹槽,食髓刻纹轰然爆发银芒,如雷霆炸裂!
岩壁寸寸崩解,青苔化灰,石砖龟裂,一道螺旋阶梯缓缓显露——由无数焦黑树根盘绕编织而成,层层向下,深不见底。
每一步台阶都泛着暗红光泽,踩上去竟传来细微的啼哭回响,像是婴儿在梦中呜咽,又像是大地在低泣。
小豆丁蜷在地上,金泪未干,颤抖着指向阶梯深处:“下面……还有人在喊娘……他们还没吃过第一口奶……”
陆野沉默地背起母亲,将她轻轻绑在身后。
林穗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手指仍固执地指向下方。
就在此时,老耕灵的残影忽地浮现于阶梯口。
它不再是虚影摇曳,而是前所未有地凝实。
枯槁的手掌中,竟握着一粒种子——通体赤红,表面浮现金色纹路,像是封印着某种沉睡的命脉。
老耕灵缓缓弯腰,将种子埋入阶梯旁的裂缝。
动作极慢,极稳,仿佛在完成一场跨越百年的仪式。
然后,它抬起手,指向深渊。
嘴唇无声开合。
陆野读懂了。
“下面的土,也该醒了。”
风起。
一缕极淡、极柔的香气随风飘来——番茄熟透的甜香,混着温室泥土的湿润气息。
那是末日前最后的味道。
陆野脚步一顿,眼中骤然爆闪精光。
这是——文明重启的引信,已经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