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吹的不是哨,是往生调
晨雾如纱,缠绕在嶙峋的山脊之间,仿佛这片大地从未呼吸过。
野火号沉重的履带碾过焦黑碎石,发出低沉的轰鸣,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两侧岩壁高耸入云,形如断裂的脊椎骨节节堆叠,投下斑驳阴影,将整支队伍吞没于一种无声的压迫之中。
陆野立于驾驶舱前,目光穿透薄雾,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虚空。
他没有说话,但指节微微发紧——自从轮回宴初启,他的直觉便愈发敏锐,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因一声轻响而断裂。
“不对劲……”凌月突然停下脚步,一只手死死按住太阳穴,眉心拧成一个结,“这片区域的精神波动是‘负值’,就像……所有人同时被抽走了声音。”
她咬牙展开精神力扫描,额角青筋暴起,指尖凝聚出一道淡蓝色光纹,缓缓扫过地面。
刹那间,泥土表面浮现出一圈圈模糊轮廓——那是人体跪伏的姿态,整齐排列成环状,像是某种仪式的残影。
苏轻烟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一具干尸的唇缝。
皮肤早已风化皲裂,可嘴角却诡异地向上扬着,凝固成一抹笑意。
“他们在笑?”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临死前……还在笑?”
小豆丁没吭声,耳朵贴地,像只警觉的小兽。
忽然,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喉咙里挤出几个断续音符:“我听见了……他们在唱歌……一首摇篮曲。”
那旋律轻柔、破碎,带着久远的回响。
陆野猛地转身,眼神如刀锋般刺向小豆丁。
因为他听出来了——那是《眠河谣》。
母亲失踪前每晚为他哼唱的那首歌。
他曾以为那段记忆早已被废土的风沙掩埋,可此刻,每一个音符都像钉子一样凿进颅骨。
就在这瞬息之间,他喉间猛然一烫!
仿佛有荆棘从舌根深处破肉而出,一条漆黑如墨的纹路自咽喉剥离,簌簌剥落,化作一枚泛黄骨哨,边缘刻着无法辨识的古老符文,竟自行嵌入喉部软骨,“咔”地一声,严丝合缝。
【检测到集体沉默创伤共鸣,宿主语言枷锁解除,获得‘往生骨哨’(伪神级器物)】
血色文字无声浮现于识海,未等系统解释其效,一股原始本能已自骨髓涌上——这是武器,也是钥匙;是诅咒,更是归途。
“别吹!”灰耳朵猛然捂住双耳后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布满惊惧,“这山里有东西在等这个音!它不是用来唤醒人的……是用来献祭的!”
话音未落——
“叮——”
远处山崖传来一声脆响,似铃非铃,似骨相击,清冷得不像人间之声。
紧接着,岩缝中窸窣作响,无数细小黑影自裂缝中钻出,如潮水般腾空而起。
吞声蝠群来了。
它们通体漆黑,翼展不过巴掌大小,却密集如云,遮蔽天光。
最诡异的是,它们振翅无声,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抽真空,连野火号引擎的轰鸣都被压制得越来越弱,连火焰都在空气中黯淡三分,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吞噬了声响与生机。
苏轻烟迅速退至陆野身后,手中短刃微颤;凌月强忍精神震荡,试图构建防御屏障,却发现精神力在这片空间竟如泥牛入海;小豆丁蜷在地上,双手抱头,牙齿打战:“它们不是在飞……它们是在吃声音……每一口呼吸都会被它们听见……然后抢走……”
陆野站在原地,未动分毫。
他闭上了眼。
耳边万籁俱寂,可体内那枚骨哨却在共振,与远方某处遥相呼应,仿佛冥冥中有另一道意志正透过时空缝隙,窥视着他。
这一战,早就在母亲最后一次哼唱《眠河谣》时,就已经注定。
舌尖轻抵喉间骨哨,他深吸一口气,以心御音,以魂引波——
无声震动自喉部扩散。
一圈幽蓝涟漪,肉眼可见,自他站立之处荡开,如湖面波纹,悄然推向四野。
涟漪触碰到第一只吞声蝠的刹那,那巴掌大小的漆黑躯体竟如朽木般自内而外碳化,连哀鸣都未发出,便簌然坠地,碎成一撮灰烬。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整片蝠群仿佛被无形巨手狠狠撕裂,炸开成漫天黑雨,纷纷扬扬洒落岩间,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骨与腐音交织的腥气。
众人呆立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这……这是什么力量?”苏轻烟指尖冰凉,短刃几乎握不住。
她分明看见,那圈幽蓝涟漪并非实体攻击,更像是某种法则层面的“否定”——否定了声音的存在,也否定了依靠声音存活的生命。
凌月强撑着精神力扫描,却发现那蓝焰涟漪所过之处,空间波动呈现出诡异的“静默褶皱”,像是现实本身被强行折叠了一角。
“这不是武技……这是规则级共鸣!”她声音发颤,“他不是在战斗,是在用‘音律’重构这片区域的元能结构!”
小豆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道残影般的预判流光:“不对……不是重构,是唤醒!他吹的是‘菜单序章’!系统没发布任务,但他正在做比任务更危险的事——他在唤醒系统的‘原始协议’!”
唯有灰耳朵瘫坐在地,双手仍死死捂住耳朵,指缝渗血。
他的听觉早已异化,能感知到灵魂层面的震荡。
刚才那一瞬,他听见了——不只是陆野的音波,而是千万个亡魂齐声低语,唱着同一首《眠河谣》,像是在迎接一位迟归的祭司。
而陆野,依旧闭着眼。
喉间的骨哨微微震颤,频率悄然偏移三厘,如同调弦。
那圈蓝焰涟漪骤然凝滞,继而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轨迹,竟凭空勾勒出一口灶台的轮廓——无柴无铁,无形无质,唯有四足三眼,似曾相识。
那是“民灶”的雏形,却又截然不同。
它没有火焰升腾,却散发着一种远古而沉重的炊烟气息,仿佛曾煮过千军万马的断骨,熬尽过王朝兴衰的残魂。
陆野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猩红。
他缓缓弯腰,拾起祖传的残筷——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筷身刻满无法解读的灶纹。
他将筷子插入地面,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既然你们把饭桌摆成了坟场……”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死寂,“那我就用骨头当柴,给你们做顿‘骨哨饭’。”
话音落,他走向最近的一具尸骸。
那是一具孩童的遗骨,蜷缩在岩缝中,头颅歪斜,肋骨根根断裂。
陆野蹲下,伸手轻轻抚过那细瘦的胸腔,眼神竟有一瞬的柔软。
他掰下一根肋骨,以随身匕首细细打磨,刀锋划过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削制一支即将赴约的笛。
指腹摩挲骨纹,他忽然怔住。
这弧度……这厚度……竟与记忆中母亲摇篮边那根拨火棍有几分相似。
那时她一边哼歌,一边用炭棍拨弄灶火,火光照亮她温柔的侧脸。
可第二天清晨,她就消失了,只留下半截烧焦的木棍和一首未唱完的《眠河谣》。
“频率……差半度。”小豆丁忽然睁眼,瞳孔泛起涟漪般的波纹,“你母亲唱到这里时,总会轻轻颤一下,像怕惊醒什么……又像在安抚谁。”
陆野呼吸一滞。
他低头,调整哨口角度,手腕微旋,让骨哨的吹口多转七分之一圈——正是母亲当年哼唱时无意识的习惯。
然后,他含哨于唇,以心为息,以魂为引,再度吹响。
这一次,没有涟漪,没有火焰。
风停了。
云裂了。
大地深处传来轰鸣,仿佛千万根埋藏千年的骨骼同时共振,一声声,一阵阵,汇成洪流,自地脉奔涌而出。
整座哑脊山都在颤抖,岩壁上的“脊椎”节节嗡鸣,像是沉睡的巨兽正缓缓苏醒。
山顶方向,一座由人喉骨串成的高塔缓缓旋转,每一块喉骨都在震动,发出低频呜咽。
塔顶,一个无面女人的身影浮现虚空,披着三千喉骨织就的长袍,颅骨开合间,吐出冰冷女声:
“你用声音唤人吃饭……我用声音让人永眠。”
她抬手一挥,万千骨哨齐鸣,奏出一段令人窒息的“静默调”。
空气瞬间凝固,苏轻烟的呼吸被硬生生掐断,凌月的精神屏障寸寸崩裂,小豆丁抱头惨叫,连野火号的引擎都彻底熄火——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消音键”。
可陆野只是冷笑。
他将磨好的骨哨含入口中,舌尖轻抵哨壁,深吸一口气,对着虚空吹出第一个音符。
“呜——”
淡蓝色火焰自无形灶底腾起,如蛇信舔舐苍穹,照亮了整片哑脊山。
那火不灼人,却让所有亡魂战栗,让静默调戛然而止。
风中,隐约传来一句呢喃,轻得像梦呓,却又重得压塌山河:
“妈……我替你唱完。”
无形灶台之上,铜锅悬浮于蓝焰中央。
陆野取出昨夜残留的“断梦羹”底料,倒入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