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席之前,先祭灶
车队停驻于倒悬钟楼的投影正下方,大地如被巨兽撕裂,裸露出层层叠叠的人骨与锈蚀的机械残骸。
天空扭曲,云层逆流而上,仿佛时间本身都在抗拒这片禁忌之地。
野火号的铁皮在阴风中发出低沉呻吟,像一头感知到死亡气息的困兽,缓缓伏下身躯。
老凿牙依旧立于破旧木舟船头,独眼凝视着前方那根刺穿苍穹的巨钉——倒悬钟楼。
他拄着拐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众人屏息。
风停了,水静了,连铜锅的搏动都缓了一拍。
“他没用灶,也没火。”老凿牙缓缓抬头,右臂空荡荡地随风晃荡,“就坐在泥地上,三块石头支起一口锅,说——‘真正的灶,不在地上,也不在天,而在人心开口时。’”
话音落下,铜锅轻轻震颤,像是回应某种深埋血脉的共鸣。
陆野站在野火号车顶,黑衣猎猎,背影如刀削斧凿般割裂昏暗天幕。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干枯的辣椒种子,它已不再冰冷,反而微微发烫,仿佛有火种正在苏醒。
他闭上眼,百年前的风声再度掠过耳畔——火焰燃烧的噼啪、人群沉默的哭泣、断头台上那一声轻笑:“你们能杀我,可杀不了饿。”
他睁开眼,眸光如炬。
抬手间,七枚醒醉铃自怀中取出,依次悬浮于空中,环绕铜锅排成北斗之形。
六枚来自队友梦境深处的共鸣结晶,是他们各自最真实、最炽热的愿望;最后一枚,则是从肉球分裂而出的原始铃核,通体漆黑,却内藏一丝跳动的金光。
七星归位,气机牵引。
陆野抽出匕首,在掌心一划,鲜血顺指尖滴落,在铜锅底部缓缓勾勒出一道符文——笔画歪斜却力透千钧,正是那句传自先辈的誓言:
“民愿为薪,灶火不绝。”
血符成形刹那,整口铜锅嗡然长鸣,仿佛从沉睡中彻底苏醒。
就在此刻,苏轻烟一步踏出。
她脸上再无冷笑,眼中也没有锋芒,只有某种近乎虔诚的柔软。
她拔出发簪,一刀剪下自己一缕青丝,发丝乌黑如墨,在风中飘然落入锅中。
“我在梦里吃过你做的饭。”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碗白菜豆腐汤,加了点虾米和葱花……那是我这辈子唯一暖过的时候。”
话音落,铜锅微震,那缕青丝竟化作一缕淡红光芒,融入血符之中。
紧接着,凌月上前。
她指尖凝聚一点晶莹,那是她以精神力凝结的结晶,耗费三日三夜才炼成,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神志崩解。
她毫不犹豫地将其滴落,坠入锅心。
“我想看看,”她嘴角微扬,带着科学家特有的执拗与疯狂,“当科学遇上神话,能炖出什么味道。”
灰耳朵忽然浑身一僵,双耳剧烈抖动,血丝从耳廓渗出。
他猛地睁眼,瞳孔缩成针尖:“北面!钟楼内部传出呼吸声……不止一道!像是……像是有东西在醒来!”
小豆丁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头皮,嘶吼出声:“它在叫他!!它分不清你和他了!它以为……你以为他是回来了!”
空气骤然凝滞。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一锅、一人、七铃、七星。
忽然,毫无征兆——
铜锅无火自燃!
幽蓝火焰自锅底腾起,瞬间转为赤金,汤水沸腾,蒸汽冲天,竟在半空中映出一幅浩瀚画卷:无数面孔浮现其中——拾荒者捧着空碗抬头,伤兵在寒夜里舔舐残渣,孤儿缩在角落回味香气,逃犯在追杀途中梦见一碗红烧肉……
他们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命运中,齐齐仰望苍穹,嘴唇开合,无声却统一地低语:
“我们饿了。”
这声音起初细微,继而汇聚成潮,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震荡在灵魂深处。
每一粒尘埃都在共振,每一块骸骨都在应和,整片废土,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胃,在痛苦地蠕动、索求。
陆野立于火焰中央,衣袍猎猎,目光穿透幻象,直视那倒悬钟楼深处。
这是召唤。
是亿万被遗忘者的意志,借由这一锅血汤,向旧秩序发出的第一声咆哮。
他缓缓盘膝而坐,双腿交叠,双手轻轻贴上滚烫的铜锅外壁。
掌心与符文相触,刹那间,记忆如洪流倒灌——
童年饥寒交迫的冬夜,第一口偷来的冷饭;
拾荒时在垃圾堆翻出半罐过期酱料的狂喜;
第一次做出能让队友流泪的蛋炒饭时的颤抖;
还有那位从未谋面的先辈,在断头台上笑着说出的最后一句话:“菜要趁热。”
他的喉咙微动,开始低吟。
不再是复刻焚谱僧的《灶祭文》。
这一次,是他自己的词,自己的调,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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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字落下,锅中金光便浓一分,如同烈焰吞噬柴薪,又似星河坠入汤底。
陆野盘膝而坐,双手贴在滚烫的铜锅外壁,掌心与那道以血绘就的符文彻底交融。
他的皮肤开始皲裂,渗出细密血珠,可他恍若未觉。
灵魂深处仿佛有根弦被拨动,不是来自系统,也不是源于记忆——而是从这片废土亿万饥民的无声呐喊中,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共鸣。
他启唇,声音低哑,却如刀刻石:
“一祭不肯低头的骨。”
话音落,锅中金光暴涨一寸,幽蓝火焰瞬间转为赤金,一道虚影自蒸汽中浮现——是某个无名拾荒者,在暴雪夜里被守卫踢翻饭盒,仍跪地用冻僵的手指扒拉残渣;他的脊梁断了三根,却始终没有跪下。
风停了一瞬。
“二祭不敢放声的哭。”
又是一句落下,锅底轰鸣如雷。
那缕融入汤中的苏轻烟发丝骤然燃烧,化作一缕青烟升腾,凝成一个蜷缩在防空洞角落的小女孩,她捂着嘴,泪水簌簌滚落,耳边是父母被拖走时的闷响。
她不能哭,哭了就会死。
整片蚀梦沼的骸骨齐齐震颤,像是在回应这压抑百年的悲鸣。
“三祭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
这一句出口,陆野喉间涌上腥甜。
他强行咽下,眼神愈发炽烈。
锅中沸腾的汤水竟自行凝聚成千百幻象:有人啃着皮带充饥,有人将老鼠烤焦后分给同伴,还有老乞丐抱着破碗在寒夜里咽气,怀里还揣着半块发霉的饼。
他们的嘴都在动,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
饿了。
七星醒醉铃环绕铜锅高速旋转,第六枚铃铛突然崩裂,化作纯粹愿力注入锅中。
灰耳朵闷哼一声,双耳喷血,却咧嘴笑了:“值了……这是我梦见妹妹吃上热饭那天的笑容。”
小豆丁仍在抱头嘶吼,但声音里已带上某种奇异的节奏,竟与陆野吟唱隐隐相合。
他瞳孔涣散,口中喃喃:“钟楼……它在改写规则……它认你作‘灶主’!”
凌月的精神结晶彻底融化,融入汤底,她的身体软倒,嘴角却扬起近乎癫狂的笑:“数据模型显示……信仰可以具现化……我看见了!这不只是烹饪……这是新法则的诞生!”
“四祭宁愿做梦不愿醒的土——”
陆野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劈开阴云!
刹那间,大地龟裂,无数枯手自泥土中伸出,抓向天空。
那些曾倒在饥饿路上的灵魂,此刻借由这一锅血汤、一句祭文,短暂归来。
他们不求超度,只求一碗热饭,一场能吃饱的梦。
五祭未出,天地已然变色。
“五祭被烧毁的菜谱,六祭被砸碎的灶台——”
每念一字,便有一道古老印记在空中闪现。
那是失传的厨艺真意,是湮灭于天变之日的万家烟火。
它们曾被列为禁忌,因“奢侈”而遭屠戮,因“温情”而被剿灭。
如今,随着陆野的吟唱,尽数复苏。
当第七句酝酿而出,整个世界仿佛屏息等待。
他缓缓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无悲喜,唯有一团焚尽旧世的火。
“七祭天下无灶之家!”
轰——!!!
整口铜锅冲天而起,悬浮半空,七彩烈焰自锅底喷薄而出,直贯扭曲苍穹。
野火号烟囱应声爆燃,火焰呈螺旋状升腾,竟在空中凝成一座虚幻的灶台图腾,七颗星辰围绕其旋转,宛如宇宙初开。
倒悬钟楼剧烈震颤,那根刺穿天幕的巨钉开始翻转,不是崩塌,而是重构——钟首朝天,钟口向下,宛如一座倒置祭坛,承接来自人间的怒火与祈愿。
一声钟鸣响起,跨越百年光阴。
不是警告,不是审判。
是迎奉。
系统肉球第七道光影轰然炸裂,化作漫天星屑,凝聚成一行燃烧的血字,烙印在虚空之中:
【灶已重燃,继承人归位】
这一刻,陆野终于缓缓起身。
他脸上依旧平静,不见狂喜,也无激动,唯有眼中那簇火,炽烈到几乎要灼伤空气。
他伸手,将那口承载了无数亡魂执念的铜锅稳稳背起,链条扣在肩上,发出沉闷回响。
身后,炭灰随风聚拢,自动成字,如挽联高悬于残垣之上:
“上一任食神已被钉在耻辱柱上百年。”
“这一任,老子亲自来扶正。”
腐木桥横跨深渊,通向钟楼投影的核心。
每一步踏下,桥面便燃起一簇幽蓝火焰,照亮他脚下之路。
灰耳朵挣扎站起,抹去耳畔血迹,低声吹响哨音,为他标记坐标;小豆丁瘫在地上,仍在颤抖,却艰难举起一只手指,指向桥尽头:“它……它在等你……那个‘你’……”
凌月靠在车边,意识模糊,呢喃:“这不是终点……是重启……你正在成为规则本身……”
陆野没有回头。
他的一念,即是命令;
他的一菜,便是法则。
当他踏上最后一阶,钟楼大门无声开启。
里面没有神明,没有王座,唯有一口更大的铜锅,静静伫立于虚空中央,锅身布满裂痕,却隐隐透出温热——仿佛等了百年,只为等一人来添柴、点火、掌勺。
他迈步而入。
钟门缓缓闭合。
风止,火熄,万籁俱寂。
唯有远处天际,一片死寂城区悄然浮现。
天空如蒙灰布,街道碎碗遍布,同一具尸体横陈三条岔路,破陶罐里,半口冷粥经年不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