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熟悉的修长身影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苏倾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一片漆黑中,他仿佛一道璀璨的光,就那么突兀的照亮了她的世界。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她越过桌子,便向他飞奔而去。
待意识回归的时候,她已稳稳钻入他怀里。
“阿顼——”
她喜极而泣。
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担惊受怕,在这一瞬间,全都化作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
以至于她只唤出了他的名字,就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明明只是月余功夫没见,可她却觉已过去很久很久,久到仿佛经历了生死。
恍如隔世!
云顼紧紧抱着她,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她嵌入到骨子里。
但随即,他像是想到什么,又忙不迭松开。
极力平复了下翻涌的情绪,他低下头,温柔的用指腹将她挂在睫羽上将落不落的泪珠拭去,嗓音低而宠溺,“怎么还哭了?”
苏倾暖抬起头,泪眼汪汪的望着他,唇角却高高扬起,“没有哭,我是高兴。”
一个月的时间,他真的做到了。
云顼移开眼眸,重新将她按在怀里,声音放轻,“嗯!我也高兴。”
从别院回京,再从京城到这里,三个时辰的时间,他处理了很多紧要之事,也召见了一些手下,分配了诸多任务。
他以为,他已能调整好心情来见她。
可事实证明,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抱着她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发抖的。
他不敢想象,这样瘦弱的她,是如何承受住初凌波那致命一击的。
那样剧烈的伤痛,她又是怎样一日日熬过来的。
眼前的她会哭会笑,会软软同他撒娇,可谁又能想到,十天之前,她还昏迷不醒。
几乎是,与死神擦肩而过。
她被远强于自己的敌人欺负成那样,该是多么的无助。
可他这个做夫君的,又在做什么?
他沉浸于自己的功力又提高了一层,在沾沾自喜。
天知道,当他终于能走出那间冰室,大功告成的激动心情还未来得及平复,就听到了她差点命丧初凌波之手的消息时,他是什么感受。
就好像,刚从熊熊大火中艰难徜过,就被一盆彻骨冰水,当头浇下。
他麻木的坐了很久,久到,心里空落落只剩下一种感觉。
那是恐惧。
极致的恐惧。
那一刻,他茫然了。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留她在京城,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师父闭关,执意去练这个功。
他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放心,让她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敌人。
初凌波随时都会出现在京城,这明明是可以提前预料到的。
他只知道,他差一点,就失去她了。
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他心无旁骛,也心安理得的提升着自己,可她却在经受着生与死的考验,痛与伤的折磨。
这一个月的时间,是他心爱的人,用自己的命,为他搏来的。
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用心去呵护的小丫头,却因他的疏忽,几乎去了大半条命。
如何能原谅?
苏倾暖敏感察觉出他似乎有些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明明,他看上去和从前一样。
一样的温柔,一样的体贴,一样的,让她心安。
轻轻将他推开,她疑惑的看向他,“阿顼,你怎么了?”
难不成,那个神功,他没练成?
但随即,她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可是云顼啊,怎么可能会不成功?
云顼摸摸她的头,安抚的笑了一下,“我没事。”
她这样开心,他就更不能将那些负面情绪传染给她。
他不能让她知道,自从得知她受伤后,他就掉进了一种叫做后怕的深渊里,除了不断地自责悔恨,怎么也爬不上来。
释放的闸口一开,就会不受人控制。
所以他只能极力压制着溢满了整个胸腔的思念与心疼,努力表现出云淡风轻。
“那就好!”
苏倾暖又狐疑看他一眼,到底没有多想,拉着他走了进去。
“我们先谈正事。”
等一会儿回去,她再细问也不晚。
云顼神情温柔,“好!”
说罢,向其他三人点头致意,“各位都坐吧!”
唐乔执起桌上的壶,为他沏了茶,“成了?”
云顼闭关的事,他也是知情人之一。
“嗯!”
言简意赅的回答,却没有了下文。
唐乔等了片刻,忽然抬眸他一眼。
“商量了这么久,大家也累了,不如先休息一会儿。”
云顼这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苏倾暖以为唐乔是在为她方才的失态掩饰,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
见到云顼,她果真什么都忘了。
宁屿挠挠头,嘿嘿一笑,“理解理解,说起来,我也有些想我家音儿了。”
暖暖和太子殿下是新婚,他和梓音又何尝不是?
而且之前为了演戏,他们还不得不分开住了许久。
谁能受得了?
苏倾暖和宁峥对视一眼,默契的谁也没提宁家的事。
大敌当前,大表兄又马上要出征,还是等他回来再说吧!
“哎,你和那位杜家小姐怎么样了?”
宁屿转头拍拍宁峥的肩膀,“是不是快定亲了?”
他出京之时,三婶已经开始张罗了,他约摸着,宁国府最近也差不多该办喜事了吧?
宁峥神色一僵,随口敷衍道,“再说吧!”
本来就是演戏,他又不是真的要娶亲。
瞧出他的意兴阑珊,宁屿不解,“怎么,出岔子了?”
之前不是谈的好好的?
苏倾暖连忙解围,“大表哥有所不知,那个杜蕴,不适合二表哥。”
杜蕴是个谜。
她一出现,好像就是奔着宁国府来的。
这固然可以解释是她记起了“前世”,可难道就没有别的可能?
更何况,她总觉得,杜蕴和梦里的那个二表嫂,在性子上多少有些出入。
所以,为了查清她是否有问题,她便和宁峥故意“闹僵”了。
她既是奔着宁峥去的,那么由他来将计就计调查,再合适不过。
“啊?”
宁屿不明白了,“他们不是挺情投意合的吗?”
为什么他离开两个月,一切全变了。
“谁和他情投意合了?”
宁峥脸一黑,“他是个男的。”
派个女的勾引他,他也忍了,可为什么是个男的?
瞧不起谁呢?
这下,不止宁屿呆了,连云顼也忍不住看了过来。
苏倾暖脑中却灵光一现。
男扮女装?
“他,是正常男子吗?”
她忽然没来由的问了一句。
云顼偏头看她一眼,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宁峥苦着脸,“不是,是个阉人。”
背后的人真缺德。
他感觉自己被严重侮辱了。
苏倾暖的心狠狠跳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唐乔。
和静和的谈话,她只告诉了唐乔一个人。
唐乔也是一愣,随即便凝重起来。
暖暖说过,静和似乎有个弟弟,从出生,就被他母亲
宁屿不知真相,顿时有些同情自己的弟弟。
不过,更多的,还是好奇。
“你们又没成亲,你怎么知道人家是男子?”
还是个阉人。
这看的也太仔细了。
听出宁屿的意思,宁峥霎时急红了脸。
“不是,是——是她让我去她的房间里,我不知他在洗澡,然后——”
然后就看见了。
那一刻,他只想戳瞎自己的眼睛。
苏倾暖乐了,“只怕,他就是第二个蛊王。”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唐乔颔首,“虽然他不大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出手,但还是要防着点。”
鹬蚌相争,不能让桑悔这个渔翁趁机得利。
“什么蛊王?”
宁峥一头雾水。
杜蕴怎么成蛊王了?
宁屿也跟着看向苏倾暖。
“此事说来话长,他应该是桑悔的人。”
苏倾暖简单将静和的事情说了一下,最后又安顿,“你们只需记住,他本事不小,不能轻敌。”
宁峥和宁屿大受冲击。
尤其是宁峥。
一想到之前同杜蕴那么亲密,他就感到不适至极。
男人就罢了,还是个阉人!
阉人就罢了,还是个半人半虫的。
他也并非歧视人家,正常交往,做个朋友自然没什么。
可他们是
真是太恶心了。
如此想着,他看向苏倾暖的眼神,顿时充满了幽怨。
表妹尽出馊主意,把他往火坑里推。
苏倾暖忍住笑,歉然道,“二表哥,我真的不知道。”
这样的事,她怎么可能想到?
明明看上去,杜蕴就是个女子。
“算了!”
宁峥怎么可能真的怪她,“牺牲我,总比牺牲你要好。”
他一个大男人,又不会被占便宜。
若是杜蕴以交友的方式接近暖暖,那才可怕。
苏倾暖愈发愧疚,“二表哥,辛苦你了。”
这件事,的确是她做的不妥。
“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物色一个才貌双全的二表嫂。”
说着,她又低声向云顼道,“待前朝之事了结,再帮我留意一位合适的师娘。”
唐乔年纪也不小了,早该娶亲。
云顼笑看她一眼,“好!”
嗓音磁性酥软,蛊惑人心。
苏倾暖听着,莫名就有些心跳加快。
“哎!你可别带上我。”
唐乔脸色一变,连忙阻止,“我一个人清清静静,挺好的。”
他对男女之事没兴趣,平白耽误人家姑娘。
宁峥也连忙摆手,“我还是自己找吧!”
经此一事,他可不能再信她。
好意被接连拒绝,苏倾暖也不恼,只莞尔一笑,“那我可就真不管了。”
姻缘之事,本就看缘分,她也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经过这一打岔,屋内沉闷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云顼这个主心骨的回归,让众人对接下来的那场大战,充满了信心。
“唐师兄。”
云顼看向唐乔,诚挚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可以想见,他承担了多大的压力。
“还有,谢谢!”
若没有他,只怕他回来已看不到暖儿。
唐乔心思剔透,自然明白他两句话的意思。
一为公,一为私。
“殿下既已回来,下官也该卸下重担了。”
唐乔笑了笑,故作轻松的舒口气。
皇上失踪,作为储君的太子,自然便成了天下之重。
即便他还没有继位,但下达的政令,也已合理合规,颇具效力。
包括调动军队。
更何况,他们手中还有虎符。
“至于谢,就不用了。”
他看了苏倾暖一眼,“她也是我的徒弟。”
师父救徒弟,天经地义。
云顼也笑了,“好!”
唐乔,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也是一个心正身正的坦荡君子。
“阿顼!”
苏倾暖接过话,“青墨传来消息,三日之内,初凌波必会出关。”
也就是说,梅皇贵妃最后的行动,也在这两三日了。
说着,她又将如今京城内外的形势,以及敌我双方的兵力情况,包括倭人的出现都说了一遍,方便他拿主意。
云顼点点头,“来这里的路上,我已基本了解情况,初步有了些决断。”
“父皇失踪,刻不容缓。”
“宁小将军,你回去以后,转达本宫的命令,让宁大将军即刻率三万宁家军,同我师父和鬼医前辈一起,东进寻找父皇踪迹,途中若遇任何抵抗,不必上奏,可以自行采取行动。”
他拿起桌上的纸笔,将令书写好,然后盖好太子金印,交给宁屿。
父皇失踪,极有可能是因为出巡队伍内部出了问题。
否则,仅凭御林军和殿前司就有将近五万,再加上隐在暗处的两千多御卫,他怎么着也不可能落到失踪的境地。
既然对方是早有准备,那么在宁家军前往岱山的路上,必然会遇到重重阻隔。
而这些阻止朝廷救援的人,之前很有可能还是自己人。
宁屿领命,“是,太子殿下!”
第一步先发兵支援皇上,这和他们之前商量的,基本一致。
“另外,你再领七千步兵,于无相山至京城的路上,设下埋伏。”
说着,云顼打开舆图,指着一个地方。
“就在这里,待倭人经过,先不要阻拦,只袭击其后军,记住,务必要将其全部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