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死气沉沉。
这大概是大楚三百年来最安静也最尴尬的一次早朝。
九龙金漆宝座上太后一身素缟,脸色比身上的衣服还要白。她死死抱着那个只有三岁大的小皇帝,指甲都掐进了孩子的肉里像是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块浮木。小皇帝被勒得难受想哭又不敢哭,只能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台阶下那些平日里高呼万岁的臣子们。
没人看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站在丹陛左侧的礼部尚书。
这老头儿捧著一卷明黄色的诏书手抖得像是在筛糠。那是连夜拟好的《禅让诏书》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此时此刻大楚皇室的催命符。
“念啊。”
站在武将首位的王蛮子有些不耐烦了手按著刀柄大嗓门嗡嗡作响“尚书大人您这是不认识字了?要不俺帮你念?”
“不不用”
礼部尚书擦了一把冷汗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展开诏书用那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嗓音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朕在位三载遭逢乱世德薄能鲜上负苍天下愧黎民”
这词儿写得很漂亮。
全是自我检讨把所有的锅都往那个三岁孩子身上扣顺便再把傅时礼夸成尧舜禹汤。按照历朝历代的规矩这就是个过场大家给彼此留点面子你好我也好。
然而就在他刚念到“欲效仿古之尧舜禅位于贤”的时候。
“停。白马书院 耕新最全”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这庄严肃穆的仪式。
傅时礼一身黑色蟒袍腰悬天问剑大步流星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没脱鞋,也没解剑。那沉重的军靴踩在金砖上发出“哒、哒”的脆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太后的心尖上。
礼部尚书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诏书差点掉地上结结巴巴地看着这位煞星:“王王爷?这这还没念完呢吉时”
“行了别念了。”
傅时礼走到大殿中央甚至没正眼看那个尚书一眼只是伸手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
“那种酸掉牙的陈词滥调听得朕耳朵都起茧子了。什么德薄能鲜什么效仿尧舜,太虚,太假一点都不实在。”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随手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用黑金丝线绣边的卷轴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抛给了站在旁边的赵长风。
“老赵念我这份。”
全场哗然。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禅让诏书还能自己带的?
这也太不讲究了吧!历史上哪有受禅的人自己写诏书逼皇帝退位的?这吃相是不是有点太难看了?
赵长风倒是习以为常稳稳地接住卷轴。他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衣冠清了清嗓子这才缓缓展开那份沉甸甸的“圣旨”。
“都竖起耳朵听好了!”
赵长风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跟刚才那个半死不活的礼部尚书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楚气数已尽!神器早已蒙尘!”
第一句话就让在场的旧臣们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禅让这是审判啊!
赵长风继续念道语气抑扬顿挫激情澎湃:
“楚氏一族立国三百载初时尚有几分作为。然近百年来昏君辈出奸佞盈朝!对内剥削百姓致使饿殍遍野;对外卑躬屈膝年年纳贡称臣!”
“先帝昏聩宠信奸邪,乃至北莽南下江山破碎!若非摄政王傅时礼横空出世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天下百姓早已沦为异族刀下之鬼!”
骂得好!
站在武将队列里的白起和王蛮子等人听得那叫一个浑身舒坦恨不得当场拍手叫好。这才是大实话!
“今摄政王平定江南灭国北莽勒石燕然,功盖寰宇!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赵长风深吸一口气读到了最后也是最霸道的一段:
“皇位者,有德者居之有力者掌之!楚氏无能窃据神器实乃天下之大不幸!今令其退位让贤非是禅让,实乃顺应天道革故鼎新!”
“钦此!”
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话。
也没有给前朝皇室留什么所谓的体面。
这份诏书的核心思想就一句话:你们太菜了赶紧滚蛋换老子来坐!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还想着能在诏书里看到“优待前朝皇室”条款的老臣们,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位新主子跟以往任何一个开国皇帝都不一样。
他不屑于演戏。
或者说他的实力,已经强到了不需要演戏的地步。
“怎么样?”
傅时礼环视四周目光如刀在那一张张惊恐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御座上那对瑟瑟发抖的母子身上。
“朕这份诏书,是不是比刚才那份要有气势得多?”
没人敢说话。
只有太后那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傅时礼笑了笑迈步走上丹陛。
一步两步三步。
他站在了那张象征著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没这一把椅子高的小皇帝。
“小孩。”
傅时礼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金色的龙头扶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这位置坐着舒服吗?”
小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黑影。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他本能想要逃离的压迫感。
“哇——!”
小皇帝终于绷不住了,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母后怕!朕怕!呜呜呜”
太后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触怒这位煞星的话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王爷,不陛下!求您求您高抬贵手”
“别哭。”
傅时礼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噪音很是不耐烦。
他微微弯下腰那张俊美却冷酷的脸庞凑近了这对母子声音低沉却透著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朕不杀你们。但前提是”
他指了指那张宽大的龙椅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让邻居挪个座。
“你是自己下来?”
“还是朕让人帮你下来?”
太后浑身一僵。
她看着傅时礼腰间那柄并没有出鞘却仿佛随时会饮血的长剑又看了看殿下那些面无表情、甚至带着几分快意的武将。
大势已去。
彻底去了。
“不不敢劳烦陛下”
太后颤抖著站起身,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抱着还在哭闹的小皇帝像是躲避瘟疫一样慌乱地、连滚带爬地从那张龙椅上退了下来。
因为走得太急她甚至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在丹陛上头上的凤冠都歪了狼狈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人去扶她。
曾经高高在上的皇权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傅时礼并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龙椅前转过身,看着那对仓皇逃离的背影又看向殿下那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蟒袍就像是弹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老赵。”
“臣在。”
“让人把这椅子擦擦。”
傅时礼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子嫌弃却又充满了新朝新气象的霸道。
“上面沾了眼泪和鼻涕脏。”
“擦干净了朕再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