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
林宇坐在红木会议桌上,晃着二郎腿。
那双磨损的运动鞋底,正对着一位副部长的脸。
他在等。
等那个“滚”字。
等武警把他架出去。
等那张梦寐以求的开除通知书。
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发生。
那位副部长脸憋成猪肝色,刚要拍桌子,却被主位一声轻咳压了回去。
钱明静手里转着拐杖,看着林宇。
没有愤怒。
没有震惊。
“演完了?”
钱明静开口,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回荡。
林宇心里咯噔一下。
剧本不对。
我都说要把国企当废铁卖了,这属于严重的思想滑坡,这都能忍?
“钱老,我这是肺腑之言!”林宇梗着脖子,试图再加把火,“这些僵尸企业就是国家的吸血鬼,早死早超生,我建议立刻成立清算小组,我自荐当组长,第一刀就砍”
“砍什么砍!”
钱明静突然把拐杖往桌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
“在南江搞京东方,面对几百亿的资金缺口,外资联合围剿,你怎么没说要把京东方给砍了?”
林宇一愣。
“搞南江优选,几万农民指着地里的菜吃饭,面对洋超市的价格战,你怎么没说让农民自生自灭?”
林宇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在汉江,面对几十个废弃矿坑,几万下岗矿工,你怎么没建议李达康把矿山封了,让人都滚蛋?”
钱明静每问一句,身子就前倾一分。
那股子压力,像一座山,压在林宇头顶。
“怎么?”
“到了四九城,进了财政,这腰杆子反而软了?”
“还是说”
钱明静嘴角勾起,那笑容里藏着刀。
“你那点想跑路去鹏城当首富的小心思,还没死绝呢?”
这句话,简直是掀桌子。
赤裸裸。
明明白白。
直接把林宇那点花花肠子,连皮带肉地给扒了个干净,晾在几十号财政大佬面前。
林宇后背发凉,冷汗冒了出来。
这老狐狸!
居然背调做得这么细!
连我想去鹏城都知道?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原本那些看林宇像看疯子、看傻子的,此刻表情都变了味儿。
南江京东方?
南江优选?
汉江矿山改造?
这三个项目,哪一个不是最近内参上被红笔圈烂了的经典案例?
原来是他?!
“等会儿”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司长,扶了扶眼镜,死死盯着林宇那张年轻的脸,声音发颤。
“钱老,您是说这位就是那个‘小林同志’?”
“那个在d校发疯,说要卖光国企,结果被上面保下来的那个南江猛人?”
钱明静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说话。
默认了。
哗——!
会议室炸锅。
几十号平日里稳重的大佬,此刻交头接耳,脸上的震惊压不住。
“卧槽!真是他啊?那个‘一文开天门’的主儿?”
“听说他在霓虹那边,一个人干翻了山口组,还把日经指数给做崩了,卷了一百亿美金回来?”
“真的假的?一百亿美金?那不是比咱们部里一年的机动资金还多?”
“何止啊!听说他在港岛还搞了个d支部,带着一帮古惑仔学《毛选》,把港督都给整不会了!”
“怪不得!怪不得钱老对他这么客气!这是尊大佛啊!”
原本充满敌意的注视,瞬间变成了看稀有动物的狂热。
有几个年轻点的处长,已经带上了崇拜。
在这个讲究资历和稳重的部委大楼里,林宇这种走到哪炸到哪,还能全身而退甚至步步高升的狠人,那就是活着的传奇!
那就是偶像!
林宇坐在桌子上,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
脸皮发烫。
社死。
这绝对是社死现场。
这帮人是不是有病?
我在霓虹那是为了亏钱!在港岛那是为了被抓!
什么开天门,什么捅破天,那都是误会!是谣言!
老子只想当个安静的富二代啊!
“钱老”
林宇从桌子上滑下来,气势矮了半截。
“您这就没意思了。”
“咱不带这么揭老底的。”
“您要是觉得我不行,就让我走,我也没占着茅坑不拉屎,我给更有能力的同志腾地方还不行吗?”
林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只要我认怂够快,只要我表现得够烂泥扶不上墙,我就不信你还能硬留我!
“想走?”
钱明静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晚了!”
“车门焊死了,窗户封死了,连排气管我都让人给你堵上了!”
钱明静站起来,抓起拐杖,指着林宇的鼻子。
“林宇,我告诉你。”
“郭毅把你交给我,不是让你来这儿耍猴戏的!”
“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会算账吗?你不是眼光毒吗?”
“行!”
“现在这屋里几十号人,手里几千亿的烂账,几百万下岗工人的饭碗,全指望你了!”
“你今天要是拿不出个章程来,要是不能说服在座的这帮老油条”
钱明静阴恻恻地笑了两声。
“我就给赵达功打电话,把你那些光辉事迹,把你那些想跑路的小九九,印成传单,去南江,去汉江,去西岗,满大街地发!”
“让那边的老百姓看看,他们心里万家生佛的小林市长,是个什么德行!”
“让那些把你供在家里当菩萨拜的下岗工人看看,他们的救命恩人,正琢磨着怎么把他们当包袱甩了!”
林宇:“”
毒!
太毒了!
这是杀人诛心!
这要是传回南江,李达康那个疯子还不得带着几万矿工杀进京城,把他生吞活剥了?
还有何建国,还有那些把他当亲儿子的老大爷大妈
林宇脑瓜子嗡嗡的,眼前全是星星。
这哪是当官啊。
这是被绑架了!
还是被道德绑架!
“老钱,过了啊,别把孩子吓着。”
一直没说话的主位老人,这时候出来唱红脸。
他笑眯眯地看着林宇,语气温和。
“小林啊,既然来了,就露两手。”
“我们也想听听,除了‘全卖了’这种气话,你肚子里到底还有什么干货。”
“放心大胆地说。”
“只要你说得有道理,能解决问题,天塌下来,我们这帮老骨头给你顶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林宇知道,自己今天是彻底栽了。
跑不掉了。
装傻也装不下去了。
既然你们非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那行!
谁怕谁啊!
反正老子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林宇吸了口气。
原本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瞬间消失。
他挺直了腰杆。
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陡然一变。
“顶着?”
林宇扫视全场,最后停在钱明静脸上。
嘴角勾起一个疯狂的弧度。
“钱老,这话可是您说的。”
“我要是真把这天捅个窟窿,您这把老骨头,可千万别嫌沉!”
钱明静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该不会又要搞什么大新闻吧?
只见林宇转身,走到会议室那张巨大的全国工业布局图前。
拿起红色的记号笔。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中。
在那几个代表着东北重工业基地的红点上,狠狠画了一个叉!
鲜红的叉。
触目惊心。
“刚才我说全卖了,是气话。”
林宇转过身,把笔一扔,声音冷得像冰。
“但有一句话,我是认真的。”
“这几家厂子,必须死!”
“不死,就活不了!”
“置之死地,才能后生!”
“我的方案只有一个——”
林宇竖起一根手指,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一字一顿地吐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