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
“拆!”
“砸锅卖铁,把那些僵尸企业的壳子,全给我敲碎了卖废铁!”
林宇站在会议桌前。
几个老资格的司长脸皮狂跳,手里的茶杯盖子都在抖。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把国企当废铁卖?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顺便把地也给凿穿了!
林宇看着这帮人惊恐的表情,心里舒爽。
对!就是这个表情!
怕了吧?怒了吧?
赶紧拍案而起,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败家子,是历史罪人,然后让门外的武警把我叉出去!
然而。
林宇吸了口气,刚准备给这把火再浇上一桶油,彻底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脑海里,却突然闪过那个大雪纷飞的东北街头。
那个为了五毛钱,在寒风里给豪车磕头的八级钳工。
那个抱着孩子,在下岗名单前哭得晕死过去的女工。
还有那些为了生活,走进洗浴中心,用尊严换饭吃的昔日劳模。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真他妈疼。
林宇咬了咬牙,那句已经在嗓子眼里的“所有工人全部买断工龄滚蛋”,硬生生卡住了。
他是想被开除。
他是想去鹏城当首富。
但他不是畜生。
有些血,他不能喝。有些馒头,他咽不下去。
“但是——!”
林宇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厂子可以卖,设备可以拆!”
“但人,不能动!”
“那些在流水线上干了大半辈子的工人,不能像倒垃圾一样,随随便便给扔出去!”
“他们为这个国家流过汗,流过血,奉献了青春!”
“现在厂子不行了,那是体制的病,是管理的病,不是他们的错!”
“要是这时候把他们一脚踢开,那就是让他们去死!”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包袱甩给工人,谁就是想吃人血馒头!”
“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轰!
会议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些准备拍桌子骂人的大佬们,愣住了。
这剧本不对啊?
刚才还要把国企当废铁卖的资本家屠夫,怎么一转眼,成了给工人请命的活菩萨了?
就连一直转着拐杖的钱明静,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老头子眯着眼,看着站在那里的林宇。
眼神复杂。
嘴上喊着要杀人放火,心里却藏着一尊佛?
林宇说完这几句,心里那个悔。
完犊子。
嘴瓢了。
怎么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这不符合我“冷血无情、唯利是图、一心只想搞钱”的人设!
这要是被误会成“心系苍生”,那还怎么被开除?
不行!
得找补回来!
得让他们觉得我不切实际,觉得我在胡说八道!
“当然了!”
林宇赶紧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摊了摊手。
“我这不是心软,我是怕麻烦。”
“几万工人要是闹起来,把财政大门堵了,你们谁去顶?反正我不去。”
“所以,这事儿得讲究个策略。”
角落里。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头发稀疏的中年人忍不住了。
他是负责资产清算的副司长,是个典型的技术官僚,最听不得这种自相矛盾的话。
“林司长,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中年人敲了敲桌子上的报表,眉头皱成了川字。
“你说要卖厂子,又要留工人。”
“你知道那些企业的实际情况吗?”
“设备老化,技术落后,产品积压,债务缠身!”
“在那摆着就是一堆废铜烂铁,唯一的价值就是地皮!”
“如果不裁员,不减负,谁愿意接手?”
“谁会花钱买一堆要吃饭的‘祖宗’回去供着?”
“我们在这屋里车轱辘话转了三天,就是在讨论怎么甩包袱!”
“你这既要又要,简直是”
中年人忍了忍,没把“痴人说梦”四个字说出来,但那眼神里的鄙视,已经溢出来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是啊。
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吗?
你要是把工人全背上,那这改制还改个屁?直接原地解散算了!
林宇看着这帮“聪明人”。
心里叹了口气。
这帮人啊,不是不聪明,是被这个时代给局限住了。
他们只看得到现在的烂摊子,看不到未来的金山银山。
而他林宇,最大的外挂,不是重生,而是见过二十年后的中国。
“没有价值?”
林宇冷笑一声,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那个中年人面前。
居高临下。
“那是你们眼瞎!”
“那是你们不会玩!”
“你——!”中年人气得脸都红了。
林宇没理他,转身走到白板前,抓起记号笔,在上面狠狠画了几个圈。
笔尖摩擦白板,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听好了!”
“老子只说一遍!”
“不想听的可以滚出去,想被开除的跟我一起滚!”
没人动。
所有人都盯着他。
“第一!”
林宇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剥离】。
“刚才这位同志说,那是包袱。”
“什么包袱?”
“医院!学校!幼儿园!澡堂子!甚至火葬场!”
“一个造拖拉机的厂子,非要养着一帮医生护士老师,还要管工人生老病死,它能不死吗?”
“切!”
“全给我切了!”
“把这些社会职能,全部剥离出来!”
“医院给卫生局,学校给教育局,实在不行,就地改制!”
“那些想下岗创业的职工,把这些澡堂子、食堂承包给他们!”
“这叫什么?”
“这叫轻装上阵!这叫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光这一项,就能砍掉一半的非生产性支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有人开始掏笔记本。
有人开始若有所思。
这思路有点野,但好像行得通?
“第二!”
林宇笔走龙蛇,又写下两个字:【重组】。
“卖,不是让你们把厂子拆散了卖废铁!”
“那是败家子干的事儿!”
“我们要搞的,是‘大鱼吃小鱼’,是‘狼群战术’!”
“把那些同类型的、互补的厂子,捏在一起!”
“选一个底子最好的,作为主体平台,去控股,去兼并!”
“甚至,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国有资本运营公司,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股权都装进去。”
“哪怕引入民资、外资,也是在这个平台下面玩!”
“赚了钱,别急着上缴财政!”
“留给他们!”
“让他们去买设备,去搞研发,去给工人发工资!”
“这叫什么?”
“这叫养鸡生蛋!”
钱明静的眼睛亮了。
主位上的老人,身子前倾的幅度更大了。
国有资本运营公司?
这个概念很新啊!
林宇写嗨了。
反正都是要把天捅破的,干脆捅个大的。
他把笔一扔,转过身,看着这帮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大佬。
“第三!”
“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别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发文件、下指标!”
“你们那叫瞎指挥!”
“要下去!”
“要参与进去!”
“告诉那些厂长,别他妈整天想着造那些没人要的工业垃圾!”
“时代变了!”
“老百姓需要什么,我们就生产什么!”
“需要彩电,我们就造彩电!需要冰箱,我们就造冰箱!需要农用车,我们就造农用车!”
“哪怕是需要老干妈,我们也得把生产线改了去炸辣椒油!”
“市场!”
“听懂了吗?”
“市场才是亲爹!”
“谁能把东西卖出去,谁就是英雄!谁要是再生产一堆库存积压,直接让他滚蛋!”
林宇一口气说完。
胸口剧烈起伏。
爽!
太爽了!
这番话,他在心里憋了两辈子。
上辈子看新闻骂娘,这辈子当着财政部大佬的面骂娘。
值了!
他看着满屋子目瞪口呆的人,心里一阵得意。
怎么样?
傻了吧?
被我的“离经叛道”给吓傻了吧?
这下总该开除我了吧?
这下总该觉得我不适合当干部了吧?
这完全就是把国企当私企在搞啊!
这是严重的路线错误啊!
林宇满怀期待地看着主位上的老人。
快!拍桌子!骂我!让我滚!
时间。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所有人都被施了定身法,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白板上那几个狂草的大字,又看看站在那里满脸桀骜的林宇。
那种眼神。
不是愤怒。
不是鄙视。
而是一种看见了外星人,或者看见了救世主的狂热?
那个之前质疑他的中年人,此刻手里的笔都掉地上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
他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脑子里那些死板的教条,在这套组合拳面前,脆得像纸。
林宇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气氛不对劲啊。
你们不应该这种反应啊!
你们应该愤怒啊!应该批判我啊!
你们这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表情是几个意思?!
就在林宇冷汗都要下来的时候。
主位上的老人,缓缓摘下眼镜。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没有看白板。
而是看着林宇。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刚刚被切开的、流着油的极品翡翠。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林宇心口。
“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