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完！”
这两个字刚蹦出口，林宇就想抽自己。
嘴瓢了。
刚才那是看那帮技术官僚不把工人当人看，一时气血上涌，脑子一热就把上辈子在短视频里看到的那些理论给喷了出来。
现在回过神来，面对满屋子财政大佬那见了鬼的表情。
林宇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坏了！
我是来演大反派的！是来演那种“何不食肉糜”的败家子的！
怎么演着演着，画风突变，成了替天行道的梁山好汉了？
这要是被当成好干部，还怎么开除？怎么去鹏城？
不行！
必须找补！
得让他们觉得我这人脑子有坑，不懂经济规律，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傻缺！
林宇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
既然刚才那番话已经收不回来了，那就干脆一条道走到黑！
往死里加码！
加到让你们觉得离谱，觉得荒谬，觉得这根本不是做生意，这是在做慈善！
只要我提出的条件够苛刻，够反常识，够不赚钱。
你们这帮精打细算的财政大佬，肯定会忍不住拍桌子让我滚蛋！
“没说完？”
钱明静手里的拐杖停下转动。
“那就继续说！”
“让我听听，你肚子里还藏着什么惊世骇俗的玩意儿！”
林宇心一横。
说就说！
吓死你们！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狂妄姿态。
“刚才说了，要成立大平台，要搞资本运作。”
“但这还不够！”
林宇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空中狠狠抓了一把。
“既然是重组，既然是我们要搞的平台公司，那就得立规矩！”
“第一条！”
“涨工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声。
那个刚才质疑他的黑框眼镜司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林司长，企业还没脱困，债务还没还清，你先谈涨工资？这不符合经济规律吧？”
林宇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对！就是这个反应！
快，接着骂我！骂我不懂经营！
“什么经济规律？”
林宇一挥手，冷笑。
“在我这儿，老子的话就是规律！”
“不管是哪个资方进来，也不管这厂子以后姓公还是姓私。”
“必须写进合同里——员工工资，每年必须刚性增长百分之五！”
“注意！”
“是刚性增长！”
“不管你企业赚不赚钱，不管你老板亏不亏本，哪怕你是卖裤衩子，也得把这百分之五给我涨上去！”
林宇说完，挑衅地看着众人。
怎么样？
傻了吧？
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还没开张先背上一笔不断增长的人力成本，哪个资本家脑子进水了敢接这种盘？
这完全就是把投资人当猪杀啊！
这下总该觉得我是个疯子了吧？
然而。
预想中的反驳并没有出现。
钱明静只是挑了挑眉毛，没说话。
主位上的老人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一言不发。
林宇心里有点发毛。
这都不生气？
行！
那我就再狠点！
“第二！”
林宇咬着牙，抛出了更离谱的炸弹。
“光涨工资还不行。”
“这平台公司赚了钱，分红怎么算？”
“按照现在的规矩，那是资方拿大头，财政拿税收，工人拿死工资。”
“屁！”
“那是旧社会的玩法！”
林宇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颤。
“我的方案是——限制资本！”
“不管是外资还是民资，进来可以，赚钱也可以。”
“但是！”
“大头必须留给国家，留给工人！”
“我们要成立一个‘产业发展大基金’！”
“所有重组后的企业，利润的百分之三十必须强制划拨进这个基金池！”
“这笔钱，谁也不准动！”
“专门用来搞技术研发，搞产业升级，搞工人福利！”
“而且！”
林宇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必杀技。
“工人持股！”
“必须拿出一部分股份，分给一线工人！”
“让他们选代表进董事会，拥有一票否决权！”
“如果资方敢瞎搞，敢转移资产，敢亏待工人。”
“工人兄弟们可以直接掀桌子，让老板滚蛋！”
“同时，真正享受发展带来的红利！！”
说完。
林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喘吁吁。
累死老子了。
这番话，基本上就是把“谁敢来投资谁就是傻逼”写在脸上了。
强制划拨利润？工人一票否决？
这哪是招商引资啊？
这简直就是“关门打狗”！
在这个一切向钱看、为了引进外资恨不得把地皮都白送的年代。
这种极左的、甚至带有某种理想主义色彩的方案，绝对会被视为“破坏改革开放大局”的毒草！
林宇偷偷瞄了一眼钱明静。
老登，这下你总保不住我了吧？
这种方案要是报上去，你财政部的脸还要不要了？
还不赶紧让我滚？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十号司局级干部，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死死盯着林宇。
就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似乎都静止了。
林宇心里窃喜。
稳了！
这回绝对稳了！
看把他们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估计都在心里骂我是个神经病吧？
那个黑框眼镜司长，此刻手都在抖。
他推了推眼镜，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涨工资？限制资本？工人持股？
这些词，单独拿出来，都是这个时代的禁忌。
为什么组合在一起，听起来……这么带感？
“促进内循环……”
主位上的老人，突然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却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给工人涨工资，让老百姓手里有钱，他们才能去消费，去买东西。”
“工厂生产出来的产品，才有人买。”
“这就是正向循环。”
老人抬起头，直视林宇。
“还有那个产业大基金。”
“用利润反哺研发，把钱留在产业内部，而不是被资本抽走去炒房炒股。”
“这才是实业兴邦的正道啊！”
老人感叹了一句，转头看向钱明静。
“老钱，你这次……真是捡到宝了。”
钱明静笑了。
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听见没？”
“都在这儿愣着干什么？”
“鼓掌啊！”
啪！
钱明静第一个拍响了巴掌。
紧接着。
啪！啪！啪！
主位上的老人也开始鼓掌。
然后是副部长，是司长，是那些刚才还一脸质疑的技术官僚。
掌声从稀疏变得密集，最后汇成一片雷鸣，震得会议室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在鼓掌。
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
有人甚至泛起了泪花。
在这个大家都忙着甩包袱、忙着向钱看的浮躁年代。
林宇的这番话，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们心中那层蒙尘的良知。
这就是格局！
这就是高度！
这才是真正的人该干的事儿！
什么叫国士无双？
这就叫国士无双！
甚至有人在心里暗暗羞愧：刚才我还觉得他是疯子，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人家的境界，在大气层！
掌声雷动中。
林宇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傻了。
脑瓜子嗡嗡的。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在干什么？
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我提这么离谱的条件，是为了把资方吓跑，是为了把改制搞黄，是为了证明我不适合当官啊！
你们不应该骂我是败家子吗？
不应该说我不懂经济规律吗？
怎么还鼓起掌来了？
还一脸感动是怎么回事？
那个黑框眼镜，你哭什么啊？你刚才不是挺能杠的吗？你倒是继续杠啊！
还有钱老，你那副“我家猪终于学会拱白菜”的欣慰表情是什么鬼？！
林宇张了张嘴，想解释。
想大喊一声：你们误会了！我真的是在瞎搞！我只是想让资本家赚不到钱！
但在那潮水般的掌声中，他的声音就像蚊子叫，瞬间被淹没。
完了。
彻底完了。
林宇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他眼前一花，那张开除通知书在脑海里越飞越远，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一副更沉的担子，却呼啸着朝他砸了下来。
“好！”
钱明静站起身，一锤定音。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林宇！”
钱明静大手一挥，指着林宇，语气豪迈。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次国企改制专项小组的组长！”
“你有尚方宝剑！”
“这套方案，你想怎么搞，就怎么搞！”
“缺钱？我批！”
“缺人？我调！”
“要是有人敢拦你的路，敢叽叽歪歪，你直接拿拐杖敲碎他的狗头！”
“出了事，老头子我给你顶着！”
“放手去干吧！”
“给咱们国家的工人兄弟，杀出一条血路来！”
掌声再次爆发。
比刚才还要热烈。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着“民族英雄”的表情，注视着那个瘫在椅子上的年轻人。
只有林宇。
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我想去鹏城啊！
我想当首富啊！
我想抱小马哥大腿啊！
谁他妈想当这个救世主啊？！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