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落地。
黄主任端着水杯，手微抖。
他看着担架上那个刚还在院子里嚎得惊天动地。
此刻却安静如鸡的“木乃伊”，一时不知道这水是该喂，还是该泼。
郭毅没回办公桌后。
他就那么蹲在担架旁，伸手戳了戳林宇打着石膏的左腿。
笃笃。
石膏发出清脆的响声。
“哎哟——！！！”
林宇像是被电击了，整个人在担架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惨叫。
“疼！疼啊！”
“郭老头，你不讲武德！”
“你是想谋杀功臣吗？！”
林宇瞪着眼，那一双从纱布缝隙里露出来的眼珠子，溜圆。
黄主任吓得差点把杯子扔了。
郭老头？
这城里，敢这么称呼这位老人的，除了那几位硕果仅存的老人，恐怕还没出生。
郭毅却没生气。
他看着林宇那副无赖的样，嘴角反倒勾起。
甚至笑出了声。
“呵呵。”
“行了，别演了。”
郭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刚才小黄都跟我说了。”
“医生检查结果是皮外伤，脑震荡都没有。”
“你这石膏是刚才在救护车上，逼着人家小护士给你打的吧？”
空气凝固了一秒。
“咳咳。”
林宇也不尴尬。
既然被拆穿了，再演下去就没意思了。
那是对智商的侮辱。
更是对演技的亵渎。
“这不是为了配合气氛嘛。”
林宇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纱布缠太多了。
他笨拙地从担架上蠕动着坐起来，伸手就把脖子上的颈托给扯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哐当”一声。
接着又开始拆头上的纱布。
那动作，麻利得像是在拆快递。
黄主任看得目瞪口呆。
不到半分钟。
那张熟悉又欠揍的脸露了出来。
除了额头上贴着个创可贴，连块油皮都没破。
“水呢？”
林宇一伸手，直接从懵逼的黄主任手里抢过水杯。
咕嘟咕嘟。
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
“哈——”
林宇抹了一把嘴，把空杯子塞回黄主任手里，大咧咧地从担架上跳下来。
拍了拍屁股，径直走到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办公桌前。
一屁股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那是给汇报工作的大佬坐的。
此刻。
林宇瘫在里面，二郎腿翘得比天高。
“郭老头，有烟没？”
“这一路折腾的，嘴里淡出个鸟来了。”
黄主任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他下意识地看向郭毅，准备叫警卫把这个无法无天的狂徒叉出去。
却见郭毅摆了摆手。
老人走到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包只有白皮、没有任何标识的烟。
扔了过去。
林宇一把接住，抽出一根，也不客气，拿起桌上的火柴，“赤啦”一声划燃。
深吸一口。
烟雾缭绕。
林宇眯着眼，一脸享受。
“好烟。”
“还得是你的，比我的红塔山带劲。”
郭毅看着他。
没说话。
这小子。
在外面受了那么大委屈，差点连命都丢了。
进了这扇门，不哭不闹，不上眼药，反而在这儿跟他耍无赖，讨烟抽。
这心性。
确实是块璞玉。
太野。
野得像那孙猴子，如果不给他戴个紧箍咒，他是真敢把天宫给掀了。
“说说吧。”
郭毅身子往后一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查出什么了？”
“又是个什么情况。”
林宇吐出一口烟圈。
他伸手进怀里——刚才在担架上死活不撒手的地方。
摸出那个被压得有些皱巴巴的牛皮纸袋。
啪。
扔在桌上。
动作很轻。
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像一声惊雷。
“都在这儿了。”
林宇的声音也轻了下来，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
“一亿三千万。”
“全是外汇。”
“通过地下钱庄，洗去了都，又转到了拉斯维加斯。”
“账本，转账记录，还有那个司机的口供，都在里面。”
林宇指了指那个袋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至于这钱是谁拿的，我想您比我清楚。”
郭毅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去翻那个袋子。
仿佛那里面装的是一堆废纸。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郭毅看着林宇，声音平淡。
“这是雷。”
“炸开之后，不仅会炸死那些蛀虫，也会炸伤这四九的脸面。”
“甚至”
郭毅顿了顿。
“会炸到你自己。”
“怕不怕？”
林宇乐了。
他弹了弹烟灰，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怕？”
“我要是怕，就不会坐着老钱的车去抄清风苑。”
“我要是怕，就不会被泥头车创了之后，还要把那个司机牙给打掉。”
林宇身子前倾，那双小眼睛里闪着光。
“郭老头。”
“有些话，我是憋不住的。”
“您知道我想干嘛吗？”
林宇指了指窗外，那是南方的方向。
“我想去鹏城。”
“我想去搞互联网。”
“我想去买几块地，盖几栋楼，然后躺在钱堆里睡觉。”
“我有两百多万，投给了那个姓马的小子，再过二十年，那就是几千亿！”
“几千亿啊！”
林宇的表情夸张。
“那是首富！那是会当凌绝顶！”
“我想当个俗人，我想花天酒地，我想让这辈子活得舒舒服服的。”
说到这。
林宇眼里的光黯淡下来。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死死按在那个价值连城的紫砂烟灰缸里。
“可是。”
“真踏马的操蛋。”
“我走不了。”
林宇抬起头，直视着郭毅。
那目光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和无奈。
指了指那个牛皮纸袋，声音陡然拔高。
“住着清风苑，玩着洋妞，喝着几万块一瓶的红酒。”
“还开着大运在大街上撞人！”
“我不服。”
“我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办公室里。
黄主任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这番话。
太露骨，太放肆，太诛心。
郭毅依旧没动。
但他那双放在扶手上的手，青筋微微暴起。
林宇没停。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
身上的白衬衫皱皱巴巴，还沾着点血迹，那是老张的血。
“郭老头。”
“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这账本交上来，这事儿就算完了？”
“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把那几个替死鬼抓了，这天就补上了？”
林宇停下脚步。
站在郭毅面前。
居高临下。
这一刻，他不像个小卡拉米。
“您知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您？”
郭毅眉毛一挑。
“哦？”
“怎么说？”
林宇咧嘴一笑。
“说您老咯。”
“说您不中用咯。”
“说您心不够狠，刀不够快。”
“说您这把老骨头，已经镇不住这妖魔鬼怪了！”
角落里传来黄主任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当着最高领导的面，指着鼻子骂他老了，骂他刀钝了。
这是嫌自己命长啊！
然而。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发生。
郭毅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尊雕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林宇那张年轻、狂妄、却又透着一股子正气的脸。
良久。
郭毅突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开来，最后变成了震动胸腔的大笑。
“哈哈哈！”
“哈哈哈哈！”
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几分悲凉，几分豪迈。
“好！”
“骂得好！”
郭毅猛地一拍桌子。
啪！
那个牛皮纸袋跳了起来。
“老子这把刀，确实有些年头没见血了。”
“锈了。”
“钝了。”
“让人看轻了。”
郭毅站起身。
那一瞬间。
那个慈祥的老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当年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统帅。
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林宇感觉头皮发麻。
这才是真正的大佬。
不怒自威。
一怒伏尸百万。
郭毅绕过办公桌，走到林宇面前。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替林宇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领口。
动作很轻。
像个长辈。
“小猴子。”
“你想激我？”
“你想借我的刀？”
郭毅看着林宇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
“行。”
“这把刀，借你。”
“但是”
郭毅的话一转，语气森然。
“刀出鞘，必见血。”
“这一刀砍下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到时候，别说是去鹏城当首富。”
“你这辈子。”
“都别想下这艘船。”
“你，想好了？”
林宇看着老人的眼睛。
他想起了小马哥的那封信。
想起了那个还在起步阶段的企鹅帝国。
想起了那泼天的富贵和自由。
然后。
他想起了老张满脸是血的样子。
想起了那个司机嚣张的眼神。
想起了清风苑里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烂账。
林宇笑了。
他伸手，从郭毅的桌上又摸了一根烟。
点上。
深吸一口。
然后把烟雾全部喷在了郭毅那张威严的脸上。
“老头。”
“别吓唬我。”
“我林宇要是怕事。”
“早就回家卖红薯了。”
“这船，老子上了。”
“但这舵”
林宇指了指那个牛皮纸袋，眼神狠戾。
“得听我的。”
“这次，我要让他们知道。”
“什么叫”
“抄家灭族！”
“还有，劳资的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