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堤上的誓言还在江风里回荡。
林宇没动。
他杵在泥地里。
眼睛死死盯着江面。
浑浊的江水打着旋儿,卷着杂物,浩浩荡荡往东去。
没人敢劝他去睡。
赵刚试过一次,被林宇一棍子抽在大腿上,吼了一个字。
“滚!”
从那天起,林宇就没合过眼。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林宇带着几千号安保队员,顺着汉江往下游摸。
每隔五十米一个人,手里拿着长杆子,在水里探。
冲锋舟在江面上来回拉网,马达声日夜不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宇不信邪。
那个能指着他鼻子骂娘,能扛着原木跳进决口的老头子,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林宇身上的旧军装干了湿,湿了干,结了一层硬邦邦的泥痂。
胡茬疯长,眼窝深陷,两只眼珠子熬得通红。
他手里攥着个喇叭,嗓子早喊哑了,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老李——!”
“李达康——!”
“你踏马给老子出来!”
没人应。
只有江水拍岸的哗哗声。
第三天傍晚。
残阳铺在江面上,红得刺眼。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刺啦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变了调的吼声。
“三号船!三号船报告!”
“回水湾!下游五十公里回水湾!”
“发现发现疑似目标!”
林宇正蹲在船头抽烟,手一抖,烟头掉进水里。
他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
赵刚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腰带。
“走!”
林宇推开赵刚,跌跌撞撞冲进驾驶舱,一把推开舵手。
“往死里开!”
油门推到底。
冲锋舟船头高高翘起,劈开江水,朝着下游狂飙。
回水湾。
这里是个死角,上游冲下来的垃圾、浮木、尸体,都在这儿打转。
恶臭熏天。
十几艘搜救船围成一圈,马达声都停了,静得吓人。
林宇的船冲进来,激起一片浪花。
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去,踩着没过膝盖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
前面围了一圈人,全是穿着橙色救生衣的搜救队员,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中间。
听到脚步声,人群默默分开一条路。
林宇冲到近前,脚步突然停了。
就在那一堆烂木头和破塑料袋中间,卡着一具尸体。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是个人。
水泡了三天。
肿胀,发白,甚至有些变形。
脸上沾满了黑色的淤泥和水草,五官模糊。
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林宇站在那儿,喉结剧烈滚动,想吐,胃里却没东西可吐,全是酸水。
“老板”
赵刚追上来,看了一眼,脸色也白了。
他伸手想拦林宇。
“别看了。”
林宇一把甩开他的手。
“滚开。”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具尸体。
不敢认。
怕那就是。
又怕那不是。
如果是,老李就真没了。
如果不是,那老李还在哪个角落里泡着。
“确认了吗?”林宇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旁边的搜救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此刻眼圈红通通的,摇摇头。
“没法认,身上没证件,脸也,只能看体型像。”
林宇吸了口气,那股尸臭味钻进肺里,割得生疼。
他往前迈了一步。
腿肚子在转筋。
他蹲下来,膝盖跪在烂泥里。
离那张脸只有不到半尺。
看不清。
真的看不清。
曾经那个总是板着脸、眼神锐利、骂起人来中气十足的李达康,变成了这一团浮肿的肉。
林宇伸出手。
手抖得厉害。
他想去擦那脸上的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怕一碰,那层皮就破了。
“老李?”
林宇喊了一声。
没人应。
只有一只苍蝇嗡嗡叫着落在尸体的鼻尖上。
林宇猛地挥手把苍蝇赶走。
他的视线落在尸体的身上。
衣服还在。
虽然成了破布条,挂在身上,全是泥浆色,但依稀能看出是件白衬衫。
那种几十块钱一件的地摊货,涤纶的,李达康最爱穿,说是耐磨。
林宇颤抖着手,去摸尸体的上衣口袋。
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手指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林宇把那东西掏出来。
是一支钢笔。
黑色的笔杆,金色的笔夹。
派克。
笔帽上还有一道划痕。
那是以前林宇送给李达康的。
当时李达康还骂他乱花钱,非要给他打个欠条,从工资里扣。
那道划痕,是李达康有次开会拍桌子太用力,磕在茶杯上留下的。
林宇握着那支笔,指节发白。
“钢笔是钢笔”
他喃喃自语,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落在满是泥污的手背上。
还没完。
还要确认。
林宇把钢笔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他的目光移向尸体的右手。
那只手死死攥着拳头。
手指肿胀,发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拳头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哪怕死了,哪怕泡了三天,也没松开。
林宇去掰那手指。
僵硬。
他把那一根根手指,硬生生地掰开。
“松开老李,松开”
“我来了,没事了,松手”
掌心。
一枚红色的徽章。
在淤泥和死肉的衬托下,红得像血。
镰刀。
锤头。
d徽。
表面的珐琅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露出了黄铜的底色。
这是李达康戴了一辈子的东西。
除了睡觉,从不离身。
哪怕是被卷进漩涡的那一刻,他也没去抓救命的木头,而是死死攥住了这个。
林宇把d徽抠出来,攥在手心。
那尖锐的别针扎进肉里,疼,但让人清醒。
最后一样。
林宇从自己怀里掏出那块碎布。
那是李达康被冲走时,他手里剩下的唯一东西。
沾着黄泥,浸着黑血。
他看向尸体的衬衫下摆。
左下角。
缺了一块。
林宇把手里的碎布凑过去。
缺口。
纹路。
撕裂的痕迹。
严丝合缝。
轰!
林宇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被这块碎布彻底击碎。
这就是李达康。
这就是那个想把他摁在体制里当牛做马,那个总是骂他是个混球,那个为了几百万百姓扛着木头跳江的傻子。
他死了。
真的死了。
就这么烂在这一堆垃圾里,面目全非。
“啊——!!!”
林宇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
凄厉。
绝望。
他一头栽倒在泥地里,两只手死死抱着那具肿胀冰冷的尸体,脸贴在那个满是淤泥的胸口。
“老李啊!”
“你他妈怎么真死了啊!”
“你不是要管我吗?你不是要让我当官吗?你起来啊!”
“我把凌汉抓了!我把钱烧了!你起来看看啊!”
“你睁眼看看啊!”
林宇哭得浑身抽搐,鼻涕眼泪混着泥水糊了一脸。
此刻,他就是个弄丢了家长的孩子。
是个无能为力的废物。
他救得了粮仓,救得了股市,救得了航母。
却救不回这个倔强的小老头。
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
雨点砸在林宇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现场的搜救队员看着这一幕,都沉默了。
一个年轻的队员别过头,肩膀抽动着,抬手抹了把脸。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
噗通。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大堤上,江滩边,那些穿着橙色救生衣的,穿着迷彩的,穿着粗布衣的,全都跪下了。
一片寂静。
只有林宇的哭声和呼啸的江风。
哭了很久。
林宇的声音都哑了。
他慢慢地松开手,扶着那具尸体坐了起来。
他用自己的袖子,一点点擦去李达康脸上的淤泥。
动作很轻,很慢。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湿透的旧军装,小心翼翼地盖在李达康身上,遮住了那些破烂的衣服和伤痕。
“老李。”
林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咱们回家。”
他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具冰冷的身体打横抱起。
一步,一步,踩着烂泥,走向岸边。
身后,跪倒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