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湿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汉江市的天空灰暗,空气潮湿得让人胸闷。
几十辆黑色轿车排成一列,车速很慢。
打头的是一辆灵车,挂着白花,车牌用黑纱遮着。
没有警笛。
不需要。
从高速路口下来的那一刻,整个汉江市,静止了。
出租车熄火靠边。
公交车停在站台。
私家车停在路中间。
司机们下了车,站在路旁,摘下帽子,低头默立。
商铺拉下闸门,学校停了课,工厂的机器停止了轰鸣。
长街几里。
马路两边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没有人说话。
几百万人的城市,安静得只剩下灵车发动机的低吼,和风声。
每个人的胸前,都别着一朵小白花。
横幅挂满了街道,白底黑字。
“达康市长走好。”
“汉江的儿女送您回家。”
“老市长,大堤守住了!”
灵车开得很慢。
车队驶入市区主干道,那是李达康生前跑得最勤的路。
路面有些坑洼,那是他为了省钱修大堤,从市政款里扣下来的钱。
车轮碾过坑洼,车身颠簸了一下。
车停了。
林宇推门下车。
他剃了胡子,换下那身泥浆军装,穿了一身黑色中山装,胸前别着那枚从李达康手里抠出来的党徽。
他脸色惨白,眼窝深陷。
赵刚想上前帮忙。
“走开。”
林宇嗓音沙哑,推开众人。
他走到灵车后,拉开车门。
那口黑漆楠木棺材静静躺着,上面覆盖着一面红旗。
“老李,到家了。”
林宇低声说了一句,肩膀顶住棺材一角。
起灵。
沉重的棺木压在肩头,骨头发出一声轻响。
林宇没觉得疼,只觉得轻。
太轻了。
一个人的一辈子,怎么能这么轻。
他扛着棺材,一步一步走在汉江的街道上。
人群分开一条路。
看到那口棺材,压抑的哭声终于响起。
“李市长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从警戒线外挤了进来。
安保队员想拦。
林宇停下脚步,示意他们退开。
老大爷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上面盖着一块白毛巾。
他走到林宇面前,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林宇腾出一只手,托住他的胳膊。
“大爷,使不得。”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掀开毛巾。
一股芝麻酱的香味飘出。
热干面。
汉江最普通的早点,李达康生前最爱的一口。
“这是西街口那家,老市长最爱吃。”
老人流着泪,把碗举过头顶,对着棺材。
“他说等大堤修好了,要来吃个够,还要加个蛋。”
“面好了,蛋也加了。”
“市长,您吃一口啊!您起来吃一口啊!”
老人哭得浑身抽搐,面汤洒了出来,烫红了手背,他却没察觉。
林宇看着那碗面,面条已经有些坨了。
“我替他接了。”
林宇接过搪瓷碗,稳稳地放在棺材盖上。
“谢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
起行。
那一碗热干面,就这么放在棺材上,随着林宇的步伐晃动。
香味飘了一路。
人群里,有人敬礼,有人下跪,有人把手里的白花抛向灵柩。
白花纷飞。
汉江市府大礼堂。
这里被布置成了临时的灵堂。
正中央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李达康穿着那件磨损的白衬衫,眉头微皱,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
郭老让秘书连夜从四九送来了挽联。
上联:一身铁骨填沧海。
下联:万古忠魂守汉江。
横批:汉江脊梁。
最高级别的殊荣。
赵达功站在灵堂前,整个人老了十岁。
“傻子”
他摸着照片,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个老傻子。”
“你倒是清高了,英雄了,把这烂摊子扔给我?”
“你那大堤还没修完,规划图还没画完,就这么走了?”
梁文源也来了,他给李达康上了三炷香,长叹一声。
“达康,你赢了。”
“这辈子,我梁文源没服过谁,今天,服你。”
就在这时,一阵争吵声从侧门传来。
“不行!这不合规矩!”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文件,正对着工作人员大呼小叫。
他是是也家的人。
“按照级别,李达康只是个市长,正厅!”
王伟指着棺材上的红旗,唾沫横飞。
“覆盖旗帜,那是省及以上,或者有重大立功表现的烈士才有的待遇!”
“还有这个规格,几里长街?全城停摆?这是搞个人崇拜!”
“必须撤下来!马上撤下来!这是上面的意思!”
工作人员不知所措,看向赵达功。
赵达功正要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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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根拐杖重重砸在王伟的背上。
王伟惨叫一声,扑倒在地,眼镜飞了出去。
“谁?谁敢打我!”
王伟捂着腰爬起来,回头一看,脸瞬间煞白。
钱明静。
这位财神爷拄着黄花梨拐杖,气得胡子乱颤。
“上面的意思?”
钱明静走上前,一拐杖戳在王伟胸口,把他戳得连连后退。
“哪个上面?也青那个老不死的?”
“你回去告诉也青!”
“李达康的级别,是老百姓给定的!”
“这面旗,是他拿命换来的!”
“别说一面旗,就是这汉江的水,这南江的山,他李达康都受得起!”
王伟哆嗦着:“钱老,您这是违反规定”
“规矩?”
钱明静从怀里掏出红头文件,直接甩在王伟脸上。
纸页锋利,划破了他的脸皮。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郭老亲批!追授李达康同志‘人民卫士’称号,按省步及规格治丧!”
“滚!”
钱明静一声怒吼。
“再敢在这儿放个屁,老子把你扔进汉江喂鱼!”
王伟抓起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红章,吓得屁滚尿流,逃出了灵堂。
钱明静喘着粗气,转过身,看着李达康的照片,背佝偻了下来。
他颤巍巍地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特供烟,点燃三根,插在香炉里。
“达康啊。”
“你看,这帮孙子,你都死了还不让你安生。”
“放心,有我在,这灵堂,谁也别想动。”
深夜。
灵堂里的人都散了。
只剩下几盏忽明忽暗的长明灯。
林宇坐在棺材旁的蒲团上,背靠着那口楠木棺材。
手里拎着一瓶十块钱的红星二锅头。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瓶子。
“老李,喝点。”
林宇拧开盖子,往地上洒了一半,自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烧着他的胃。
“这酒不贵,你肯定不心疼。”
林宇拍了拍棺材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以前老说我乱花钱,抽好烟,喝好酒。”
“你看,我现在喝二锅头了,你也喝不着了。”
林宇笑了笑,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你个老骗子。”
“你说要看着我接班,看着汉江变成东方芝加哥。”
“结果呢?”
“就这么撒手不管了?”
“把这几百万张嘴,都扔给我?”
林宇又灌了一口酒。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你想用你的命,把我拴在这儿。”
“你想让我走不了,没法去当那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
“你赢了。”
“老李,你真他娘的赢了。”
林宇把头靠在棺材上。
“我不走了。”
“这路,我修。”
“这堤,我补。”
“这天,要是塌了,我给你顶着。”
“你在那边看着。”
“要是干得不好,你尽管托梦来骂我,拿鞋底子抽我。”
林宇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兜里掏出那本泛黄的日记本。
他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若我离去,请林宇善待此城,善待百姓。”
林宇的手指抚摸着那行字,指尖颤抖。
他掏出钢笔,在下面用力写下一行字。
“以此为誓,至死方休。”
清晨五点。
天蒙蒙亮。
汉江烈士陵园。
这里是汉江的最高点,能俯瞰滚滚江水,能望见那道新筑的大堤,也能看见苏醒中的城市。
没有仪式。
林宇铲起第一锹土。
黄土砸在棺木上,闷响一声,盖住了一个时代。
墓碑立起。
没有生平。
只有五个字。
李达康之墓。
立碑人:林宇。
赵刚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好了。”
林宇点点头,转身。
陵园外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安保部的全体成员。
他们穿着黑色的中山装,胸前别着白花,站得笔直。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真理。
在市区鸣枪,是大忌。
今天,没人管。
赵达功背过身,没看。
钱明静抬起头,看天。
林宇走到队伍前。
他没敬礼,只是看了一眼这群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全体都有!”
赵刚一声怒吼。
“向老市长,致敬!”
哗啦!
抬起枪口,动作整齐划一,直指天空。
“鸣枪!”
砰!砰!砰!
枪声炸开,震耳欲聋。
枪口喷出火光。
五千发子弹呼啸着冲向苍穹。
枪声在山谷间反复回荡,久久不散。
这是军人的礼节。
这是给战士的送行。
林宇站回墓碑前,听着枪声,从兜里掏出那包特供烟。
点燃一根,放在碑上。
烟雾升起,被风吹散。
“老李,听见没?”
“这动静,够大不?”
“走好。”
林宇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过身,大步下山。
风吹起他的衣角。
那个嘻嘻哈哈的林宇,留在了山上。
下山的,是一个背负着整座城、背负着亡魂嘱托的守夜人。
赵刚紧随其后。
安保部人员收枪,转身,跟上。
黑色的队伍涌下山去,涌向那座等待重生的城市。
天,亮了。
葬礼结束,林宇没回汉江市府安排的招待所,而是直接去了李达康那间简陋的办公室。
门没锁。
林宇推门进去,一股烟灰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环顾四周,一切都和李达康走之前一模一样。
桌上那杯没喝完的浓茶已经凉透,浮着一层灰。
文件堆得很高,最上面一份是《关于汉江市老城区改造及棚户区安置的初步构想》。
林宇拉开办公椅坐下,那椅子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他一件件翻看李达康的遗物。
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
几本翻烂了的经济学着作,上面全是红蓝铅笔的批注。
一个存折,打开一看,余额只有几千块。
林宇鼻子一酸。
这就是一个市长的全部家当。
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想找包烟。
手却在抽屉深处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本子。
他拿出来,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封皮上什么都没写。
林宇翻开第一页,是熟悉的字迹,工整,有力。
是李达康的日记。
林宇一页页地翻着。
“今天gdp的报告出来了,还是不理想,被周边省市超了,急。”
“城东的纺织厂下岗工人安置是个大问题,不能让他们没了饭碗。”
“那个小兔崽子林宇,有几分能力。但他那个政务中心是真的好,汉江能不能也搞一个?”
日记里,全是关于工作的焦虑,关于民生的思考,还有对林宇的各种“吐槽”。
“这小子是个混球,也是个天才。我得压着他,不能让他真跑了,国家需要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今天又跟他吵了一架,这小子想一出是一出,但我知道,他心里装着老百姓。这比什么都重要。”
林宇的手指抚过这些文字,仿佛能看到李达康皱着眉头写下这些话的样子。
他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就是洪水来的前一天。
“暴雨将至,大堤堪忧。若我离去,请林宇善待此城,善待百姓。”
墨迹的最后,有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日记本的夹层。
林宇拨开夹层。
里面是一份折叠起来的图纸。
摊开来,是一幅汉江市的城市规划图,手绘的,线条还很稚嫩。
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里要修路,那里要建学校,这里要盖保障房,那里要建湿地公园。
全是关于这座城市的未来。
全是李达康未竟的梦想。
林宇看着那句“善待此城,善待百姓”,再也控制不住。
泪水滴在日记本上,洇开了墨迹。
他明白了。
李达康不是在和他斗气,不是在耍官僚手段。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座城市的未来,托付给了他。
这本日记,这张图纸,比任何任命书都重。
林宇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本和规划图折好,揣进怀里,紧贴着胸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汉江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远处的工地上,塔吊已经开始转动。
林宇的眼神变了。
原本的悲伤和死寂,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所取代。
他抄起面前的座机,拨通一个号码。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钱明静苍老的声音。
“臭小子,终于肯露面了?”
“钱老。”林宇的声音沙哑但坚定。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