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夏辰四人踏入鬼哭林,顿觉周遭景象大变。林外尚有一线天光,林中却是漆黑如墨,伸手难见五指。唯有那些悬挂于枝头的惨白人形之物,散发着幽幽的磷光,照得林间影影绰绰,更添诡异。
那些“人形”细看之下,竟是一具具风干蜷缩的尸骸,以古怪姿势被树藤缠绕悬挂,不知历经多少岁月。风过林梢,尸骸相互碰撞,发出呜呜咽咽之声,果真如万鬼齐哭,直透神魂。
“紧守灵台,莫听鬼哭之声!”风止低喝,剑意如清泉般自体内漾开,在四人周身形成一道无形屏障。
夏辰亦催动混沌秩序之力,灰蒙气息流转间,将那无孔不入的阴寒怨气稍稍隔绝。他看向胧月:“你感应到的路径何在?”
胧月闭目凝神,眉心处一道微弱银光闪烁。片刻后,她指向左前方:“往此方向,约百步后可见一株生有三枚血色瘤节的古木,需绕树三匝,再折向东行。”
众人依言而行。脚下是深可及踝的腐殖质,踩上去绵软无声,却时有硬物硌脚——皆是埋于落叶下的枯骨。林中寂静得可怕,唯有那永不止息的鬼哭声与己方压抑的呼吸声。
行至胧月所指之处,果然见一株三人合抱的漆黑怪树,树干上生着三枚拳头大小、如心脏般微微搏动的血色瘤节。绕树三匝时,夏辰隐约察觉空间似有细微扭曲,若非胧月指引,常人至此怕是要迷失方向。
折向东行不过数十丈,前方雾气渐浓。雾呈灰绿色,其中飘浮着点点幽蓝光粒,美则美矣,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危机感。
“是‘噬魂瘴’。”青岚面色凝重,“此瘴专蚀生灵神魂,沾染一丝便会如附骨之疽,需以至阳至刚之力破之。可我等的功法”
夏辰沉吟,他体内的混沌秩序之力虽能转化阴气,却非至阳属性。风止剑意凛冽,但更重锋锐而非纯阳。正思索间,忽觉怀中逐风令微微一震。
取出一看,令牌上那枝杈符文正散发温润白光。夏辰福至心灵,将令牌向前一举。白光漾开,竟如烈阳融雪般,将前方灰绿雾气驱散出一条三尺宽的通道!
“快走!此光维持不久!”夏辰当先踏入通道。
四人鱼贯而行,两侧雾气翻涌,其中幽蓝光粒如活物般试图扑来,却被白光阻挡,发出“滋滋”灼烧之声。通道仅维持了十息便骤然收缩,最后一人堪堪通过,身后雾气已重新合拢。
刚松口气,异变又生!
脚下腐殖层猛然翻涌,数十条漆黑藤蔓如毒蛇般窜出,藤上生满倒刺与吸盘,直取四人脚踝!更诡异的是,藤蔓破土时带出大量骸骨,那些骸骨的眼眶中竟同时亮起幽绿魂火,颌骨开合,发出“咔咔”怪响!
“是‘噬魂鬼藤’与‘骨傀’!”风止古剑出鞘,剑光如瀑,瞬间斩断七八条藤蔓。然而断藤落地后竟蠕动着再生,且速度更快!
夏辰一拳轰向地面,混沌之力爆发,将方圆三丈的腐殖层震得翻起,露出下方盘根错节的藤蔓主体与更多蠢蠢欲动的骸骨。他瞳孔一缩——那些骸骨中,竟有几具身着残破铠甲,样式与逐风遗迹中壁画所绘的逐风先民战士有七分相似!
胧月时空之力受限,但仍勉力催动银光,在众人周身形成一道迟缓屏障,藤蔓与骨傀动作顿时慢了三分。青岚风刃席卷,专攻骸骨关节处。
激斗正酣,林中鬼哭声陡然加剧!那些悬挂的尸骸竟齐齐转动“头颅”,空洞的眼眶对准四人所在方向!下一刻,无数道灰黑色的怨念冲击如潮水般涌来!
这冲击无形无质,直攻神魂!风止剑意屏障剧烈波动,青岚闷哼一声,面色惨白。夏辰只觉脑中如遭重锤,无数凄厉嘶嚎在意识中炸开,眼前幻象丛生——有青青在冰棺中痛苦挣扎,有胧夜在源海之涯燃烧残灵,有暗渊主宰那吞噬之眼的狞笑
“辰哥!”胧月惊呼,她身负星火血脉,对怨念抵抗稍强,见夏辰眼神涣散,急忙咬破指尖,一滴蕴含时空之力的精血点在夏辰眉心。
清凉之意贯顶而入,夏辰骤然清醒,惊出一身冷汗。方才若沉沦片刻,怕是神魂都要被怨念撕碎!
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保留,体内那缕灰蒙气息被彻底引动!一股仿佛万物归墟、万法终结的苍茫意境自他周身扩散开来!
灰蒙所过之处,鬼藤瞬间枯朽成灰,骨傀眼眶中魂火熄灭,骸骨散落一地。就连那无形的怨念冲击,触及灰蒙气息后也如冰雪消融,林中鬼哭声都为之一滞!
然而这一击消耗巨大,夏辰脸色一白,气息陡然萎靡三分。更麻烦的是,怀中逐风令上,那代表“协议之眼”的暗红漩涡标记,此刻竟剧烈闪烁起来,仿佛被灰蒙气息刺激,要透令而出!
“走!”风止扶住夏辰,四人趁鬼物被震慑的间隙,依照胧月感应,朝林中深处疾掠。
这一路再无停歇,沿途虽仍有诡异之物窥伺,或许是被方才灰蒙气息所慑,或许是有胧月路径指引避开险地,竟未再遭遇大规模袭击。
如此奔行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林间空地,约莫百丈方圆。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残破的灰色石殿。石殿仅存三面墙壁与半边穹顶,风格古朴苍凉,与鬼哭林的阴森格格不入。殿前立有一碑,碑文以古篆刻就,虽经岁月侵蚀,仍可辨认:
“星火照幽,英灵长眠。后世至此,当承遗志,破枷锁,逆轮回。”
“星火”胧月轻抚碑文,眼中泛起泪光,“这是我星火一脉的先祖遗殿!”
她缓步走入殿中。殿内空空荡荡,唯有正中地面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星图以银线勾勒,其中七颗主星的位置,与夏辰曾在流云大陆星晷上所见、代表七处起源圣地的星位隐隐吻合。
星图中央,却非星辰,而是一枚复杂到极致的符文——那符文,竟与夏辰在混沌棺椁上所见、“负罪者”留下的烙印有三分相似!
胧月跪坐于星图前,双手轻触中央符文。刹那间,星图银光大盛!无数光影自星图中升腾而起,在残破殿宇中交织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画面中,可见上古战场:星辰崩碎,大陆沉浮,七道散发浩瀚气息的身影率领各部族,与漫天猩红光芒鏖战。其中一道身影,周身环绕银白星火,正是星火一脉的先祖!他手持一柄燃烧着永恒之火的战矛,与同伴合力,将一团不断坍缩膨胀的“奇点”逼入一扇巨大的“门”后,而后七人各持信物,以莫大代价将“门”封印
画面再转:封印之后,七位追随者分道扬镳。星火先祖携部分族人来到九幽大陆,于此建立据点,看守“门”的封印一角。然岁月流逝,封印渐松,那“门”后的猩红意志不断渗透,污染大地,催生鬼物。星火一脉为净化污秽,前赴后继,死伤惨重,最终仅余少数族人,将遗志封于此殿,转而寻求他法
最后一幅画面:一位重伤的星火族强者,将一枚碎片状的金色之物,埋入鬼哭林深处某座古老祭坛之下。那金色之物散发的气息,竟与夏辰曾在真实之镜中见过的“真实之眼”碎片,有八成相似!而祭坛周围,布设着极其复杂的逆源阵纹,阵纹核心处,赫然需要“黄泉碑”的本源之力驱动!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银光收敛,星图重归暗淡。
胧月泪流满面,伏地泣道:“原来如此星火一脉,自古便是‘门’的看守者那金色碎片,莫非是‘真实之眼’的一部分?先祖将其藏于鬼哭林,以逆源之阵封存,是等待后世有缘人取用,还是另有用意?”
夏辰扶起胧月,心中波澜起伏。若那金色碎片真是“真实之眼”的一部分,则此物或许能救青青!但画面显示,取用碎片需以黄泉碑本源驱动逆源之阵,这岂非要与掌控黄泉碑的黄泉宗正面冲突?
风止忽道:“你们看星图边缘。”
众人望去,只见星图边缘处,有几行极淡的小字浮现:
“鬼林之钥,实为‘眼之碎片’,乃定义者留予后世破局之机。然取钥需破三重障:一为‘轮回殿’之守,二为‘黄泉碑’之引,三为‘心狱’之证。三重俱破,碎片方现,然亦将引动‘协议’注目,祸福难料。”
“轮回殿守?”青岚疑惑,“是指黄泉宗吗?”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阴冷的嗤笑:
“轮回殿乃我黄泉宗禁地,岂容外人窥探?尔等擅闯鬼哭林,惊动圣碑,又引动‘天罚’标记,已是罪该万死。不过”声音一顿,带着几分贪婪,“若将方才那灰蒙之力的奥秘交出,或可留尔等全尸。”
残殿之外,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三道身影。
为首者,乃是一黑袍老者,面容枯槁如尸,眼窝深陷,手持一杆白骨幡,幡上缠绕着九道凝实无比的怨魂,正是先前在寂骨谷出手的“役鬼尊者”。
其左侧,是一面色惨白的青年书生,手持判官笔,腰间挂着一串颅骨令牌,气息阴柔诡谲。
右侧,则是一身高九尺、肌肉虬结的巨汉,赤膊上身,皮肤呈青灰色,布满诡异的尸斑,肩扛一柄门板大小的鬼头铡刀,煞气冲天。
三人气息皆在道源巅峰,呈品字形将残殿出口封死。更远处,林影幢幢间,隐约还有更多身影在逼近。
“黄泉宗三大护法,‘役鬼’、‘判官’、‘刑屠’齐至,还真是看得起我等。”风止握紧古剑,面色凝重至极。
役鬼尊者白骨幡一摇,九道怨魂尖啸扑出,在空中结成一座阴森鬼阵,将整片空地笼罩:
“方才那灰蒙气息,竟能克制怨念死气,疑似触及‘归墟’本源此等机缘,合该为我黄泉宗所得。交出奥秘,或可入我宗‘轮回池’洗去记忆,为奴百年赎罪。否则便让尔等尝尝万鬼噬魂、永世不得超生之苦!”
刑屠巨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鬼头铡刀重重砸地,震得地面开裂:
“判官,记好了:夏辰,抽魂炼魄;胧月,星火血脉,可炼为‘星尸’;风止,剑骨不错,可做‘剑傀’;青岚风灵之体,正好喂我的‘食风鬼’。”
判官书生轻笑,判官笔虚空勾画,一个个血色符文浮现:“尊者有令,自当遵从。时辰不早了,送他们上路罢。”
话音落,三大护法同时出手!
役鬼尊者白骨幡挥动,鬼阵之中,万千鬼影如山如海扑来!
判官书生判官笔连点,血色符文化作锁链,专缚神魂!
刑屠巨汉一声暴吼,鬼头铡刀掀起腥风,一刀斩出,刀气竟化作一尊青面獠牙的恶鬼法相,张口吞向夏辰!
绝境之中,夏辰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将逐风令按在星图中央那枚符文上,对胧月疾喝:
“引动血脉,共鸣星图!快!”
胧月虽不明所以,但对夏辰毫无保留信任,当即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星火本源的精血,洒在星图之上!
星图再次银光大盛!而这一次,银光与逐风令的幽光、夏辰悄然渡入的一缕灰蒙气息交织,竟在残殿中央,撕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旋转不休的银灰漩涡!
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古老祭坛的轮廓,祭坛中央,一点金芒如心脏般跳动!
“走!”夏辰将胧月、青岚推向漩涡,自己与风止断后,硬抗三大护法一击!
“轰——!”
巨响声震四野,残殿彻底崩塌!夏辰与风止口喷鲜血倒飞入漩涡,而刑屠的鬼头铡刀刀气,竟也随之斩入漩涡边缘!
银灰漩涡剧烈震荡,开始不稳地收缩。
役鬼尊者脸色大变:“那是禁地祭坛的传送通道?他们竟能开启?!快!阻止他们!绝不能让他们触及‘圣物’!”
三大护法疯狂扑向即将闭合的漩涡。
就在最后一瞬,漩涡中忽然探出一只覆盖着星火与灰蒙之力的手掌,狠狠与役鬼尊者的白骨幡对了一记!
“砰!”
气浪炸开,役鬼尊者倒退三步,而那只手掌缩回漩涡,漩涡随之彻底闭合,消失无踪,唯留一地狼藉与三大护法铁青的脸色。
判官书生凝神感应片刻,忽然指向东北方向:“通道虽闭合,但空间波动未散,他们被刑屠刀气干扰,传送未至祭坛核心,应落在‘孽镜台’附近!”
役鬼尊者眼中鬼火跳动:“传令!封锁鬼哭林东北区所有出口!通知‘轮回殿’主,有外敌入侵禁地,意图染指‘圣物’!另将‘天罚标记’之事,上禀‘那位’。”
他望向漩涡消失处,枯槁脸上露出狰狞笑意:
“入我黄泉宗禁地,便是入了真正的幽冥地府。夏辰老夫倒要看看,你还能挣扎到几时!”
而此刻,银灰通道内,夏辰四人正被混乱的空间乱流撕扯。
刑屠那一道刀气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更引动了通道内某种诡异禁制,四周景象光怪陆离——时而闪过堆积如山的骸骨王座,时而掠过沸腾的血池,时而见无数冤魂在刀山火海中哀嚎。
“通道要塌了!前方有出口!”风止大喝。
众人拼尽全力,朝前方一点微光撞去。
“噗通!”
水花四溅。
四人跌落之处,竟是一片冰冷刺骨的黑色水域。水域宽阔如湖,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一片灰蒙蒙的、没有日月星辰的天空。
而水域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以白骨垒砌而成的镜台。镜台之上,悬浮着一面直径过丈的青铜古镜。
镜面朦胧,此刻正缓缓浮现出四人的身影。
但镜中的他们,模样却与此刻迥异——
夏辰镜像,周身缠绕猩红锁链,左眼化为吞噬漩涡,右眼流下血泪;
胧月镜像,银发染血,怀中抱着一具小小的、冰封的尸骸;
风止镜像,古剑折断,胸口插着七枚棺材钉;
青岚镜像,则化作一缕青烟,正被镜中伸出的一只鬼手缓缓攫取
古镜旁,一道虚无缥缈的叹息声幽幽响起:
“孽镜台前无好人四位,且看看尔等心中最深的‘孽’,与注定的‘劫’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