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牛万达,b座1208。
周六上午十点。
厚重的窗帘把阳光死死挡在外面,办公室里昏暗得像个网吧,只有显示器幽蓝的光打在人脸上。
空气里弥漫着红牛的酸甜味、速溶咖啡的焦苦味,还有那种几台电脑全速运转散发出的焦热气息。
这是互联网创业公司特有的味道。
通俗点说,这是金钱烧焦的味道。
顾屿推门进来的时候,张伟整张脸几乎贴在了显示器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嘴里神神叨叨地念著:“疯了这特么绝对是疯了”
看见顾屿,张伟猛地弹起来,屁股底下的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嘎吱”声,差点没翻过去。
“老板!您快看!”
张伟指著屏幕的手指头都在哆嗦,跟触电了似的。
顾屿走过去,把书包往旁边空桌上一扔,顺手接过林溪递来的温水,淡定得像是个来视察的老干部。
屏幕上是google adob的后台界面。
一条绿色的曲线,正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笔直地刺破了坐标轴的顶端,像极了心电图里心跳爆表的那一刻。
“这是昨晚的数据?”顾屿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食堂有没有红烧肉。
“截止到今早九点。”
林溪站在旁边,把手里的报表递过去。虽然她极力保持职业素养,但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还是出卖了她,“日活跃用户突破一百万,单日广告展示次数超过五千万次。”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狂跳的心脏。
“昨日单日营收,三万二千美金。”
办公室里瞬间一片死寂。
只有机箱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数钱。
三万二千美金。
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二十万人民币。
一天,二十万。
在这个锦城屋价还在七八千徘徊的2011年,这意味着他们只要睁开眼呼吸一天,就能赚出一套房的首付。
而这一切,仅仅靠一个简单的、甚至可以说有些弱智的“点黑块”游戏。
张伟吞了口唾沫,看着顾屿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哪是看老板啊,简直是在看活财神!恨不得当场跪下磕一个。
之前顾屿说“带薪休假”、“三倍工资”,大家心里其实都在打鼓,觉得这富二代是在拿钱打水漂。第一墈书蛧 蕞鑫章劫哽鑫快
现在?
别说周六周日上班,老板就算让他住在公司打地铺,他也得感恩戴德地喊一声“谢主隆恩”!
“才二十万?”
顾屿扫了一眼报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很不满意,“转化率有点低,广告填充率也不够,国外的渠道还没完全铺开。”
张伟膝盖一软,差点给跪了。
才?
听听,这是人话吗?
一天一套房,您还嫌少?
“行了,把下巴收一收。”
顾屿放下水杯,拍了拍张伟的肩膀,“这只是基操,勿六。等下周版本更新,加入排行榜和社交分享功能,数据还能翻一番。”
说完,他没理会石化的众人,转身看向角落里的一张长桌。
那里现在就是个“豪华坟场”。
iphone 4s,三星gaxy s2,htc g14,诺基亚n9市面上能买到的旗舰手机,像废铁一样堆成一座小山,拆下来的零件散落一地。
罗文正埋头在这一堆“电子尸体”里,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旁边架著一台索尼微单,镜头正对着案发现场。
“罗工。”
顾屿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罗文头都没抬,正专心致志地把一台崭新的三星s2大卸八块,动作粗暴又精准。
“这三星的胶水用得真烂。”
罗文一边暴力撬开后盖,一边吐槽,
“为了做薄,散热贴纸贴得跟狗皮膏药一样,这机器玩游戏超过半小时绝对烫手,能当暖手宝用。”
“这就对了。”
顾屿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随手拿起那块被拆下来的电池掂了掂,“我要的就是这个。”
罗文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眼神里透著一股技术宅特有的执拗和迷茫。
“老板,你真让我拍这个?”
他指了指镜头,
“这可是三星当家的旗舰机皇,我要是把这些缺陷都抖搂出去,咱们会不会被公关部寄刀片?”
“寄刀片?”
顾屿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带着一股子少年人不该有的狠劲,
“他们得先排队。”
他拿起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手机,对着镜头晃了晃。
“罗工,你记住。”
“现在市面上的评测,全是拿了钱办事的软文。山叶屋 醉芯蟑結庚欣快满屏都是‘手感温润如玉’、‘屏幕色彩艳丽’这种正确的废话。”
“用户想看的不是这些。”
顾屿身体前倾,盯着罗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用户想知道,这玩意儿花了老子两个月工资买回去,会不会卡?会不会烫?掉在地上会不会碎?电池能不能撑过一天?”
“我要你做一个‘法医’。”
“不管它是苹果还是三星,到了你的手术台上,就是一具尸体。”
“只有死掉的产品,才不会说谎。”
罗文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光芒顾屿很熟悉,那是技术宅在面对绝对真理时的狂热,是被压抑许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兴奋。
“懂了。”
罗文扔下螺丝刀,指著那台htc g14,语气变得兴奋起来,
“这台机器的屏幕贴合工艺有问题,进灰是迟早的事。还有这个后盖设计,为了信号牺牲了结构强度,摔一下必裂。”
“那就骂。”
顾屿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怎么难听怎么骂。用数据骂,用拆解图骂,用示波器和温枪骂。”
“我要让所有看视频的人都觉得,只有在‘共振’这里,才能看到真相。”
“另外。”
顾屿转头看向正在做记录的林溪,
“给罗工配两个助理,一个负责打光,一个负责剪辑。告诉剪辑师,风格要快,要狠,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转场,就要那种刀刀见血的硬核感。”
“明白。”
林溪笔尖飞快,眼里也闪著光。
安排完罗文,顾屿把目光投向了另一边的周晨。
这位前外企的高级数据分析师,此刻正对着满屏的代码发呆,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卡住了?”
顾屿走到他身后。
“顾总。”
周晨回过神,指著屏幕上的架构图,一脸便秘的表情,
“您说的这个‘推荐模型’,逻辑上我能理解。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我们现在只是个做小游戏的公司,收集用户的点击数据、停留时长、设备型号这些垃圾数据有什么用?拿来优化游戏关卡吗?”
顾屿摇了摇头。
他走到旁边的白板前,拔开马克笔的笔盖,“刺啦”一声,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
“周晨,你觉得互联网的本质是什么?”
周晨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连接?”。”
顾屿在圈里写下“人”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下“信息”。
“以前,是人找信息。”
“我想看新闻,我去门户网站搜;我想玩游戏,我去应用商店下。这就像是去图书馆借书,得自己一本本找。”
顾屿用笔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箭头,指向“信息”。
“但这个效率太低了。”
“信息的海洋是无限的,人的时间是有限的。”
顾屿把笔锋一转,画了一条反向的箭头,粗暴地从“信息”指向“人”。
“我们要做的,是让信息找人。”
周晨看着那个反向箭头,脑子里仿佛闪过一道惊雷。
“信息找人?”
“对。”
顾屿在白板上飞快地写下几个词:标签、权重、匹配。
“每一个用户,在你眼里不应该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组‘标签’的集合。”
“他用iphone还是千元机?他在晚上十点玩游戏还是早上八点?他喜欢点那个又大又红的按钮,还是喜欢小心翼翼地试探?”
“这些细微的行为,都在定义他。”
顾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仿佛恶魔在低语。
“你是做数据的,你应该明白。”
“只要数据量足够大,我们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甚至比他老婆更了解他。”
“我们要做的这个app,不需要搜索框。”
“用户打开它,我们就算出他想看什么。”
“他喜欢看美女,就给他推美女;他喜欢看时政,就给他推时政;他喜欢看猎奇,就给他推各种离奇的段子。”
顾屿点了点白板,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要把饭,直接喂到用户嘴里。”
周晨听得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哪里是做app?
这分明是在搞电子养殖!
把用户当成某种生物,用算法筛选饲料,精准投喂,直到他们对这个app产生像毒品一样的依赖。
“这技术难度很大。”
周晨喉咙干涩,声音都有些变调,
“需要极强的算法,还需要海量的内容池。”
“内容池不用担心。”
顾屿指了指正在暴力拆机的罗文,
“‘共振’就是我们的第一个内容源。以后,我们会有成千上万个‘罗文’。”
“至于算法”
顾屿看着周晨,目光灼灼,“这就是我把你从外企高薪挖过来的原因。”
“我要你先搭建一个最基础的模型。”
“不需要太复杂。”
“就先用《别踩白方块》的数据来练手。”
“给每一个用户打标。”
“我要知道,谁是那种输了一把立刻重开的‘急躁型’,谁是那种玩了十分钟就退出的‘理性型’。”
“等这个模型跑通了”
顾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们就上马一个app。”
周晨看着白板上那两个简单的圈和箭头,感觉自己正在推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门后,是深渊,也是无尽的金矿。
“我试试。”
周晨推了推眼镜,眼神里的迷茫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高难度数学题时的狂热。
“给我三个月,我能弄个雏形出来。”
“一个月。”
顾屿伸出一根手指,
“我只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
周晨瞪大了眼,差点没背过气去。
“钱管够,人随便招。”
顾屿语速极快,
“去挖人,百度、腾讯、阿里,只要是搞算法的,工资翻倍挖过来。实在不行,去电子科大找教授,找天才学生。”
“时间不等人。”
顾屿转过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穿透了云层,看到了即将来临的时代巨浪。
2012年快到了。
移动互联网的船票就那么几张,稍微慢一步,就连汤都喝不上。
“行了,大家都停一下。”
顾屿拍了拍手。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拆机声瞬间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老板,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别踩白方块》的数据很漂亮,但这只是开胃菜。”
顾屿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毫不留情地擦掉了刚才画的所有圈和箭头,只留下一片空白。
“既然大家都充满了电,那咱们就聊聊下一个项目。”
他在白板正中央,写下了一串数字。
“它的名字叫——20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