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想干什么?!”
杨厉背抵断崖般的砖墙,退无可退。狭窄的死胡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将他困在尽头。夜风卷著腐叶在脚边打转,远处市声如潮,却无一人能救他。
红衣女子立于巷口,月光被她踩在脚下,碎成霜雪。她眸光如刃,声音似从九幽地底爬出:“杨厉,你逃不掉的,这一世,你也逃不掉!”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
一柄漆黑如墨的匕首,直刺入杨厉胸膛。没有痛感,只有一片猩红在视野中蔓延,像泼洒的朱砂,染透了夜、染透了梦、也染透了他最后一丝挣扎的意识。
“砰!”
杨厉猛然从床上弹起,冷汗浸透睡衣,指尖颤抖地抚过额头、胸口——什么都没有。那道贯穿心脉的伤,那灼热的血,那女子怨毒的眼神皆是梦。
可这梦,太真了。
他喘息著,伸手从床头摸出一支烟,打火机“啪”地一声划亮,火光在黑暗中跳动,映出他眉宇间深藏的疲惫与警惕。
啤酒瓶启开,泡沫翻涌,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精的凉意顺着喉咙滑落,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寒意。
“又做那个梦了?”
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低沉中带着几分戏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嗯。”杨厉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反手从冰箱又取出一瓶啤酒,手腕一扬,酒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飞向墙角的阴影。
“喂!我没手怎么开?!”那声音顿时炸了,满是怨气。
“用你尾巴啊。”杨厉冷笑,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嘴角微扬,“我倒是好奇,你那条尾巴能稳稳接住酒瓶,送到嘴边却连个瓶盖都咬不开?”
“咔哒”一声,酒盖被利齿咬开,落在地板上清脆作响。那声音哼了哼:“没你那么粗鄙。”可语气里却没了真正的恼意,反倒透著一丝熟稔的调侃。
杨厉终于回头,目光落在那团阴影中缓缓浮现的身形——通体白色的妖兽,形似狐却远比狐诡谲,九条尾巴在身后如烟似雾般轻轻摇曳,幽绿的红眸在暗处闪烁,像两盏引路的彼岸花。
“过来坐。”杨厉拍了拍床沿,声音依旧冷,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络。
那妖兽轻哼一声,尾巴一卷,酒瓶稳稳落在床头柜上,自己则轻盈跃上,蜷在杨厉身旁,毛茸茸的尾巴自然地搭上他肩头,像一种无声的安抚。
“你每次做这个梦,心跳都快得像要炸开。”它低声道,声音不再戏谑,反而沉静如深潭,“我都能听见,你心口在抖。”
杨厉沉默,指间烟灰簌簌落下。他没反驳,只是将半截烟按灭,伸手揉了揉那妖兽的耳后——那是它最受用的地方。
妖兽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你说她为什么总穿着红衣?”杨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它,又像是在问自己。
“因为血干了之后,就是那个颜色。”狐狸缓缓道,
“可你记得的,不该只是颜色。你记得她最后说的话吗?”
杨厉闭上眼,梦中女子的唇形在脑海中浮现——
“你逃不掉!”
他猛地睁开眼,呼吸一滞。
妖兽的尾巴轻轻收紧,将他裹进一片温热的黑影里,像在替他挡住整个世界的寒意。
“别想了。”它低语,“不管过去如何,现在你不是一个人。有我在。”
杨厉侧头看了它一眼,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近乎苦涩,却也真实。
“是啊有你在。”他轻声道。
杨厉笑了,真正地笑了。他抬手揉乱它头顶的毛:“知道啦,臭狐狸。”
窗外,夜静的依旧。
而屋内,一人一妖并肩而坐,像两个熬过漫长寒冬的幸存者,在彼此的体温中,等待着又一个黎明。
“狐狸”杨厉突然语气沉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胸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房间里流淌的钢琴曲里。
“嗯?”九尾狐轻应一声,尾巴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一晃,眸子却没离开窗外的夜色。
“我总感觉什么东西转起来了。”杨厉望着天花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空了的啤酒罐。
“类似于命运这种东西吧。说不清,道不明,就像齿轮开始咬合了。”他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夹着疲惫,也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警觉。
“没事,”九尾狐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不影响你明天的事儿。”语气轻佻,像在调侃,又像在刻意打破某种沉重。
“知道”杨厉冷笑,将最后一口啤酒灌下,金属罐被捏扁,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瞥了眼墙上的时钟——凌晨三点。夜还很长,可他已无力支撑。他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一瓶安眠药,倒出一粒,没喝水,直接扔进嘴里吞了下去。
“少吃点。”狐狸头也没回,声音懒散,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知道你说了没用吧。”杨厉躺回床上,眼皮已经沉重。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房间里,坂本龙一的钢琴曲缓缓流淌。
狐狸终于转过头,九条尾巴中的一条轻轻卷起杨厉放在桌边的啤酒,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它跳上窗台,盯着窗外那片被城市灯火染成暗红色的夜空,喃喃道:“你的感觉应该是没错的。我闻到了,空气里有变化的味道——感觉,很多人都‘睡醒了’啊。”
话音未落,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天幕,像命运之神冷不防划开的一道口子。紧接着,炸雷轰然炸响,震得玻璃微微发颤。
狐狸耳朵一动,几乎在雷声响起的瞬间,已轻盈跃上床榻。它温柔地将两条蓬松的尾巴覆在杨厉的耳朵上,隔绝那刺耳的轰鸣。
它望着窗外翻涌的乌云,眼神深邃如古井,声音低得几乎只能算是耳语:
“无论命运怎么转动一直和你这样待着就好。”
它顿了顿,尾巴轻轻拂过杨厉的发梢,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但你啊。”它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啊。”
窗外,雨开始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仿佛命运的鼓点,正缓缓敲响序章。00小税蛧 已发布嶵新漳结
第二天。
晨雾未散,天光微明,城市边缘的山路在薄霭中蜿蜒如蛇。杨厉驾着车穿行于盘山公路,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低沉的嘶鸣。
车内,狐狸蜷在副驾驶座上,尾巴轻轻卷著,一双狭长的眸子始终盯着前方,时不时用爪子轻拍杨厉的手臂。
“慢点,再慢点,”它低声催促,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今天这日子,不宜急。”
杨厉没说话,只是将车速又压了几分。他眉宇间凝著一层沉郁,像是压着一块久未散去的云。
今天是寒衣节,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早已长眠于山野之下的老人,他的姥爷子。
车停在公墓门口。守墓人正坐在小屋前喝粥,见他来了,笑着起身:“杨少爷,又来送寒衣了?”
“是啊,”杨厉递过一支烟,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怕老人家在下面冷,带了纸钱,还有一瓶茅台,他生前最爱的。”
“还是你懂他。”守墓人接过烟,熟练地别在耳后,
“东西都备好了,在屋里。”
“谢了。”杨厉扫码转账,接过那叠黄纸与酒瓶,转身朝山上走去。
狐狸走在他的旁边“这条路,你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走吧?”
“按理说是的。”杨厉脚步微顿,眉头忽然一蹙,
“可今天怎么觉得不对劲?”
山路本该在第三个岔口右转,穿过一片松林便是墓地。可他们走了许久,松林未见,墓碑无踪,四周只有愈发浓重的雾气,和脚下越走越陌生的石阶。
“狐狸,”他低声问,“我们没走错?”
“错的不是你。”狐狸突然跃上他肩头,声音低沉,
“是路,被人动了。”
“哦?”杨厉眼神一凝,嘴角却扬起一丝冷笑,“那就有找茬的了,你来,还是我来?”
“我来。”狐狸轻道,“姥爷子教你的那些,怕你早忘了。”
“得嘞。”杨厉站定,左手拇指迅速卷起,右手复上,指节泛白,口中低语咒诀。刹那间,狐狸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红影,如烟似雾,融入杨厉体内。
他的瞳孔骤然变红,眼底似有火焰燃起。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不再是那个沉稳克制的青年,而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睁开了眼。
“来者何人?”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狐魅般的蛊惑。
风掠过山林,无人应答。唯有枯叶簌簌作响,仿佛在回避某种禁忌的存在。
突然,掌控著杨厉身体的狐狸,猛地弯腰,几乎在同一瞬,一道红影自他头顶掠过!
那是个女人,一身猩红长裙,发丝如墨,面容苍白,足尖轻点,竟如鬼魅般跃过他的头顶。
“哼。”狐狸冷笑,不退反进。身体骤然下伏,脊背弓起,背后隐约浮现出九道虚影,如尾似焰,随风摇曳。下一瞬,他如离弦之箭,直扑那红衣女子!
“砰——”女子被压倒在地,剧烈挣扎,红裙翻飞如血浪。
“就是她!”杨厉的声音在体内猛然炸响,带着压抑多年的激动与愤怒,“每天夜里出现在我梦里的,就是她!”
“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什么东西!”狐狸冷喝,其中一道狐尾骤然凝实,化作一杆赤红长枪,枪尖直指女子面门
可就在枪尖将触未触之际,那女子,消失了。
长枪狠狠刺入泥土,溅起碎石与尘土。狐狸猛地抬头,瞳孔收缩,那女子竟已站在他前方十步之遥,静静伫立,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她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她笑了。
那笑不似人间所有,带着某种超越生死的漠然,又似藏着无尽哀怨。下一瞬,她如烟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跑了。”狐狸低语,声音里难得透出一丝凝重。
“嗯。”杨厉缓缓收回意识,重新掌控身体。狐狸跃回他肩头,毛发微乱,眼神却异常警惕。
两人沉默片刻,杨厉忽然一怔。
眼前,姥爷子的墓碑静静矗立,青石斑驳,碑前香炉里还残留着去年烧尽的纸灰。他竟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目的地。
“这是怎么回事?”杨厉声音发紧,“我们什么时候到的?”
狐狸没说话,只是盯着墓碑,眼神复杂。
“你怎么了?”杨厉察觉异样,“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狐狸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希望是我想多了祭拜完,就走吧。”
杨厉怔住。他太了解这只狐狸了,它从不慌乱,从不犹豫。可此刻,它眼底那抹不安,如寒潭深处泛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没再问,默默摆好祭品,点燃纸钱。火光跳跃,映照着他与狐狸的影子,在墓碑前拉得细长而扭曲。
风静了,山林也静了。
良久,杨厉忽然开口:“狐狸我记得小时候,你说过,我是个例,对吧?”
“嗯。”狐狸低语,“至少那时候是。”
“什么叫‘那时候是’?”杨厉猛地转头,“现在就不是了?”
狐狸没答,只是望着跳动的火焰,缓缓道:“姥爷子传给你的东西,你还记得多少?我的来历,你还记得么?”
杨厉沉默。火光中,他仿佛又看见那个雨夜,姥爷子奋力战斗的样子。
他记得《山海经》里记载的“九尾狐族”,记得郭璞注疏中那句“能通阴阳,知天命”;记得姥爷子临终前,将一枚刻着狐形纹的黄色卷轴塞进他手心,说:“它会护你一生。”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所知的一切,不过是一张薄纸,轻轻一捅,便露出背后无尽的黑暗。
“都记得。”他终于说,声音却有些发颤,“可我开始怀疑我到底是谁?”
狐狸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有些事,”它轻声道,“等你真正走到尽头,才会明白。”
火还在烧,纸钱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远处,一声乌鸦啼叫,划破寂静。
山路依旧蜿蜒,雾气未散。
而他们,才刚刚踏上真正的路。
夜色如墨,城市的边缘被一片沉寂笼罩。不远处,一个男人斜倚在一辆银色的哈雷摩托车旁,金属车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
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风掠过荒原:
“九尾狐么?会收你的。”
话音未落,一道沉闷如雷滚过地底的声音自暗处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她可没那么好动。”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眼神落在远处模糊的天际线上,仿佛在凝视一段早已注定的宿命。
“终归是我的错,”他低语,声音里藏着难以察觉的疲惫与自责,“我得去收拾这些烂摊子。”
“包括我么?”
那一瞬,声音不再来自外界,它从男人的胸腔深处升起,低沉、古老,如地脉涌动,又似远古钟鸣。
那是烛龙的声音。
可这一次,那向来威严、不可一世的语调,竟裹挟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烛龙的心中,翻涌著千丝万缕的复杂情绪。
他本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古老存在,曾盘踞昆仑之巅,睁眼为昼,闭目为夜,呼吸之间可令山河改道。可如今,他却被封印于一具凡人之躯,沦为他人意志的附庸。
他不甘,他愤怒,他恨那场远古的背叛,恨这具躯壳的脆弱,更恨眼前这个男人,竟以“契约”之名,将他囚于血肉牢笼。
可他也知,这男人从未真正奴役他。
无数个长夜,他曾试图挣脱,可每当他掀起灵魂风暴,那男人却从不以强权镇压,而是默默承受,仿佛在说:“你若想走,便带走这具身体。”这种近乎悲悯的放任,反而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他怨恨,却又无法彻底割舍。
他看着这男人一次次奔赴绝境,明知是死局仍义无反顾。他嗤之以鼻,却又在暗中调动残存的龙气,护其心脉,稳其神魂。他嘴上说著“尊重你”,实则是害怕,害怕这男人一旦死去,他也将永远困于这具逐渐腐朽的躯壳,再无重见天日之机。
更可笑的是,他竟在不知不觉中,生出了某种近乎依赖的情感。
他不愿承认。他是一条龙,是神,是灾厄的化身,怎会依赖一个凡人?可每当这男人骑上机车,风驰电掣于荒野,他体内沉寂的龙血便会微微沸腾,那不是力量的共鸣,而是灵魂的共振。
“当然包括你,”男人闭了闭眼,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事情办完后,我只能说你是最后一个,烛龙。”
那一声“最后一个”,像一根细针,刺穿了烛龙千年冰封的心脏。
他沉默了。
不是因为屈服,而是因为动容。
他忽然明白,这男人从未将他视为工具。那一声“最后一个”,不是终结,而是承诺“是,我会带你走到最后”的誓言。
可他仍不愿示弱。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尊重你。”他说道,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妥协。
话音落下,他不再抗拒,龙魂缓缓沉入血肉深处,如同归巢的巨兽,终于暂歇。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就是永别。可他仍选择跟随,不是因为契约,而是因为,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早已与他纠缠成命。
男人翻身上车,引擎轰然咆哮。风起,尘扬,哈雷如离弦之箭射入黑暗。
而烛龙,在那轰鸣声中,悄然闭上了眼。
他低语,只对自己说:“别死在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