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厉瘫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指尖捏著那份猩红刺目的财务报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办公室里灯光昏沉,映得他眼底一片阴翳。数字如刀,一笔笔刻进他的心头,这已不是第一次,但每一次都像初尝败果般刺骨。
“还不是你自找的?”狐狸慵懒地蜷在真皮沙发上,尾巴轻轻一甩,像在掸去尘埃。“大手大脚扩张业务,招一堆特殊人才。现在知道疼了?不如去打工,至少月薪到账,不用每晚对着赤字发愣。”
“去你的。”杨厉低骂一句,却透著无力。
他终究还是拿起钢笔,在报表末尾签下名字,那一笔一划,仿佛在签卖身契。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响起,节奏沉稳,不疾不徐。
“进。”
门开,秘书杨如云轻步而入。她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套装,发丝一丝不苟地挽成低髻,耳坠却是一对小巧的青铜铃铛,随步轻响。她低声道:“老板,有位先生想见您。”
话落,她目光悄然掠向沙发上的狐狸。那一瞬,极轻微地弯了腰,行了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礼。
狐狸微微颔首,眸光微闪。
“不见。”杨厉头也不抬,语气冷硬,“我现在没心情应付什么客户、投资人,让他滚。”
“恐怕不行。”杨如云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虑。
“什么不行?”杨厉猛地抬头,眉峰拧起,“这是我的公司,还是他的?谁给的胆子,逼我接见?”
“这位先生,”她顿了顿,语气如常,却字字清晰。
“想见的,是您和狐狸大人。”
空气骤然凝滞。
杨厉瞳孔一缩,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他缓缓抬眼,看向狐狸。后者已睁开双眼,红瞳如炬,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能看见狐狸的,除了圈内人亦或者和他一样的异兽传承人外,连他自幼一起长大的发小都不知晓。
“让他进来。”狐狸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轻鸣。”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杨厉沉默,最终挥了挥手。他信狐狸,如同信自己的命。
他起身,从老板椅移至沙发,开始慢条斯理地选茶。动作看似从容,指尖却微微发颤——不是怕,是预感。某种命运的齿轮,转动起来了。
杨如云退下,不多时,引著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进来。她经过杨厉身边时,指尖极轻地拂过他袖口,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意思是,有异动,小心!
杨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男人径直落座,目光扫过狐狸,又落在杨如云身上,嘴角微扬:“没想到,杨总的秘书,也是‘被选中者’。”
杨如云一笑,不答,只将茶盘轻轻放下,动作优雅如舞。她耳坠的铃铛轻响,声波细微,却让屋内空气微微震颤——那是毕方在低鸣。
“你认识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清脆如铃,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冷意。
“毕方,火之精,栖于南方,主灾异,亦主净化。”男人微笑,“百年难遇的灵体,竟甘愿藏身于秘书之职,杨总好福气。”
“这话我可担不起。”杨如云轻笑,指尖轻点茶,“毕竟杨总这样的老板,发起脾气来,可是不好收拾的,我也很辛苦的~”杨如云俏皮的话云中带了一丝威胁。
男人笑意微凝。
杨厉挑眉,看向杨如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从不让她暴露太多,但她总能在关键时刻,精准地补上那一刀。
水沸,茶香渐起。男人静坐,不催不扰,只等茶成。
杨厉递出一杯,男人轻啜一口,眸光微动:“曼松古树?杨总茶道不俗。”
“你跟了我多久?”杨厉终于开口,语气陡然转冷,
“知道我和狐狸的事,还敢登门你图什么?炫富?喝茶?还是,来找死?”
话音未落,狐狸已跃至他肩头,九条尾巴缓缓展开,如云似雾,红瞳锁定男人,獠牙微露,杀意暗涌。
“这就是传说中的九尾狐?”男人不惊不惧,反而轻笑,“名不虚传。”
“够了!”杨厉猛地拍案,“陈词滥调少来!你到底是谁?有什么事,赶紧吐出来!否则逐客!”杨厉本来就烦,这个当口儿来了个半天放不出个响屁的神经,他有些压不住脾气了。
男人轻笑,打了个响指。
嗡
一团黑雾自他体内升腾,瞬息凝形,一匹通体漆黑的异兽浮现眼前:独角如刃,尾似长鞭,四蹄踏空,竟不沾尘。那股压迫感如山压来,连空气都为之震颤。
“驳!”狐狸低吼出声,尾尖炸起,“千年不见了。”
“哟,九尾,别来无恙。”驳开口,声音低沉如雷。“当年你那一架,我意犹未尽呢。
杨厉震惊地看向狐狸:“你认识他?!那这人”
“是的。”男人打断他,自顾斟茶,动作从容,“我和你,是一类人。”
杨厉本欲发作,狐狸却用一条尾巴轻轻压住他的手,微微摇头示意杨厉不可轻动。
“说吧。”杨厉深吸一口气,坐回沙发,自饮一杯,“你到底想干什么?”
“自我介绍。”男人终于正色,“陈拓。这位,是我的伙伴,驳。”他轻抚驳的头颅,驳低下头颅,相当顺从。
“呵。”狐狸冷笑,“统领万军的驳,如今给人当狗,倒也甘之如饴?”
“彼此彼此。”陈拓抬眼,直视狐狸,“您不也日日蜷在沙发上,给杨总看家护院?看门的狗,和陪孩子的狗,真有区别?”
“找死!”狐狸怒极,一尾如枪,破空刺出!
驳独角轻挑,竟以角尖精准抵住尾尖,力道巧劲,将攻势化于无形。
“千年不见,脾气见长,本事却退步了。”驳淡淡道,依旧不动手。
杨厉眼神一凝,左手悄然握拳,指节咔咔作响。他虽怒,却更清醒——眼前之人,来者不善,但目的未明。
“我想和杨总合作。”陈拓开口道
这时,杨如云忽然轻笑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她眸光微闪,耳坠铃铛无风自动,一抹极淡的赤焰在她瞳孔深处燃起,毕方苏醒。
“你到底找我什么事,阁下还请快说吧。”他声音低沉,语气里压着一丝不耐,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邀请。”陈拓不疾不徐,唇角微扬,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邀请?”杨厉冷笑,“什么邀请?”
陈拓轻轻掸了掸西装袖口的灰尘,目光却如刀般扫过整个办公室:“杨氏商贸有限公司,明面做的是进出口贸易,暗地里,却一直在为地府七爷八爷传递阴契、押送魂货。你的员工,哪个是凡人?杨总,我说得没错吧?”
话说完,他缓缓抬头,指尖轻点地板,意有所指。
空气骤然一凝。
杨厉眼神微闪,却没有否认。他讨厌这种人,自以为掌握了点皮毛,就敢把别人的命脉摆上台面当筹码,洋洋得意,仿佛掌控全局。
“所以呢?”他声音更冷,像冰层下的暗流。
“所以,我代表组织,诚挚邀请您与杨氏加入我们。”陈拓语气从容,仿佛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并购,“我们为谁效力,您无需过问。做的事,和您现在做的,并无本质区别。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蛊惑,“您将再不必为钱财发愁,资源、权柄、庇护,应有尽有。更重要的是——同类相扶,总好过孤身走夜路。”
他话音落下,杨厉并没有回答他。
陈拓以为胜券在握。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轴,质地古旧,边缘绣著暗红色的符纹,像是某种古老契约。他将卷轴摊开在茶几上,纸面空无一字。
“只需一滴指尖血。”他轻声道,“滴上去,契约即成。我敢担保,您从此再无噩梦缠身,财运亨通,万事顺遂。如何?”
“咯咯咯——”
杨厉突然笑了。那笑声起初低沉,继而癫狂,像是从地底爬出的鬼魅,在密闭的办公室里回荡,令人脊背发寒。
陈拓心头一跳,莫名地,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后颈。他本该是主导者,可此刻,却像是被反客为主的猎物。
“你说,”杨厉缓缓逼近一步,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合同上签字,是个正常商人会做的事吗?”
他目光如炬,直刺陈拓眼底:“你既然知道我的噩梦那就说明,那些梦,就算不是你亲手所为,也定与你脱不开干系!”
陈拓瞳孔一缩,呼吸微滞。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既然无缘,那我就告辞了。”他强作镇定,转身欲走,脚步却有些虚浮。
“请便。”杨厉轻飘飘吐出两字,语气淡漠,却像一把无形的锁链,缠住了陈拓的心神。
陈拓快步走向门口,心中默念:“收!收!收!”——那是召回“驳”的咒令。
可驳,毫无反应。
他猛地回头,只见那一直静立角落的驳,依旧定在原地,双眼空洞,仿佛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封印。
“还不快滚!”杨厉一声怒喝,声如雷霆,震得玻璃嗡鸣。
就在此时,办公室大门“轰”地洞开!
一道身影缓步而入——是杨如云。她面色冷峻,目光如刀,径直无视了陈拓,双手合十,口中低语几句。
刹那间,一个清脆而威严的声音从她体内传出,带着千年的沧桑与压迫感,“什么地方你都敢乱来。”
话未说完,杨厉已飞身而起,一脚踹在陈拓后背!
“砰——!”
陈拓如断线风筝般被踢出大门,滚落在外间走廊,狼狈不堪。
“装逼我让你飞起来!”杨厉站在门口,冷笑如魔,
“至于你?滚回去告诉你主子,我杨厉的地盘,不是阿猫阿狗都能闯的!”
陈拓挣扎着爬起,惊骇回头——只见杨氏公司每一间办公室的上空,员工们举头三尺之处,竟浮现出形态各异的神祇虚影:有执笔判官,有持锁夜叉,有青面獠牙的护法灵,再看那杨如云,浑身红色灵气环绕,仿佛烧起了烈火,旁边站着一单足神鸟,正从口中吐出锁链般的火焰锁住了驳,此刻全都目光如电,怒视着他,仿佛随时会扑下将他撕碎。
他再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杨厉的公司。
“还真是个秤砣,挺t经踹的,好悬没把我脚崴了。”杨厉揉了揉脚踝,骂了一句,随即转身,神情一肃道:“好了,如云,先这样吧。”
杨如云闭目片刻,体内那股古老气息缓缓退去,她睁开眼,恢复了平日温婉模样,轻叹一声:“害,这都什么事儿啊。”
说罢,她弯腰开始收拾满地狼藉的茶台,动作娴熟,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他转头看向狐狸。那狐狸已跃上驳的肩头,九尾轻扬,如纱般将驳整个裹住。片刻后,驳化作一颗漆黑如墨的珠子,珠身隐隐浮现出细小的角纹,散发著幽幽阴气。
“你把那黄卷带回家,我有办法。”狐狸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驳的山海图,收好了,那人不管自己的山海兽直接跑了,这事情不太对劲。”
杨厉点头,小心翼翼将黄卷卷起,收入怀中。
“如云,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先撤!”他抓起外套,转身就走。
“车钥匙在你电脑桌上,衣服熨好了,应该已经送到你家门口了,安眠药也买了。”杨如云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却透著关切。
杨厉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与惊喜,回头比了个ok的手势,随即大步离去。
———暴雨,恰在此时倾盆而下。
陈拓狼狈地钻进计程车,浑身湿透,手指颤抖地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加密号码。
“一切如计划进行,驳的浑元,他已经拿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个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嗯先回来吧。”
“明白。”陈拓挂断电话,望向车窗外被雨幕模糊的霓虹城市,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笑意。
“杨厉我有的是时间,和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