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津县衙大牢,阴冷潮湿,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味、血腥气和绝望的气息。与牢外的冬日阳光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吴老大和刁七被分开关押在最深处的两间单人囚室,彼此隔绝。两人的镣铐都是特制的精钢重铐,连在墙上的铁环里,活动范围仅限方寸之地。囚室门口各有两名持刀衙役目不转睛地看守。
狄仁杰并未立即提审。他让陈县尉先将吴老大手下那些普通船工和刁七的次要党羽分开讯问,重点核实“顺风号”近三年的航行记录、搭载的特殊客人、以及吴老大与刁七之间具体的金钱往来、人员调派。同时,将从“顺风号”及刁七宅中搜出的信件、账本、杂物,进行初步整理分类。
他自己则与李元芳、如燕、陈远,在县衙二堂的签押房里,仔细研究起那些搜获的文书证物。
吴老大床板下搜出的油布包裹里,共有七封信件。笔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内容多用隐语。但综合来看,信息渐渐清晰:
最早的一封是三年前的,落款只有一个“贾”字。信中提及“北边来了好货,年轻力壮,识字,已验过,价加三成。老地方交接,务必稳妥。七爷处已打点。”回信笔迹与吴老大供认的账本记录相似,应是吴老大所回:“货已收,钱半付,余款见人付清。七爷那头无恙。”
“好货”、“年轻力壮”、“识字”、“价加三成”、“老地方交接”这分明是人口买卖的黑话!而且目标是识字的年轻人!周焕成完全符合!
另一封是两年前,落款变成了“江陵刘”。信中语气更显倨傲:“近日风声稍紧,漕司那边眼睛多。‘货’暂存你处,待命转送。‘贾’已不便露面,日后直接与我对接。七爷份例照旧,勿出差池。”吴老大回信称:“货安,静候指示。七爷处一切如常。”
“江陵刘”!这与刁七宅中搜出的那封盖有“通济货栈”印鉴、署名“刘缄”的信件对上了!这个“刘”,很可能就是“通济货栈”的东主,至少是核心人物。而“贾”已不便露面,结合镇上关于“贾”姓中间人两年前消失的传闻,很可能这个“贾西林”已经“处理”掉了,或是被迫隐退。
还有几封时间更近的信件,落款都是“刘”,内容多是催促“出货”、“清理尾巴”、“新货将至,准备接应”等。其中一封去年秋末的信中写道:“腊月初有‘新货’至,谷城来,已验,价高。务必亲自接手,送过河后‘老办法’处理,不留痕迹。此货紧要,若有闪失,尔等皆难保全。”时间、地点(谷城来)、处理方式(过河后老办法不留痕迹),与周焕成失踪桉完全吻合!
吴老大的那个小账本,记录更是触目惊心。近三年来,共有九笔“人货”记录,时间不定,但多在秋冬。每次“人货”都有代号或简略特征(如“北高个”、“邓州口音”、“识篆”),后面标注着“收钱数”、“付七爷数”、“转送支出”等。最后一笔,正是去年腊月,标注着“谷城周,价贰佰两,已付半,尾待清。”贰佰两!一个书生的“价钱”竟如此之高!远超寻常人口买卖。
账本里还夹着几张皱巴巴的、盖有手印的简陋“收据”,内容是收到“介绍费”、“辛苦钱”,落款都是些歪歪扭扭的名字或符号,显然是给那些下线眼线(如码头上灰色短褐汉子)的酬劳凭证。
从刁七宅中搜出的信件和账目,则更多反映了其作为“保护伞”和“中间渠道”的角色。他与“通济货栈”刘爷的通信更加直接,信中提及“打点县衙某吏”、“疏通漕司关卡”、“处理麻烦”(可能指灭口或镇压苦主)。账目显示他定期从吴老大处收取“份例”,也向“通济货栈”领取“酬劳”和“活动经费”。更有甚者,有几封信提到了“货”的最终去向——“送交‘上头’验看”、“‘药房’急用”、“‘工坊’需熟手”等模糊字眼,令人不寒而栗。
“‘药房’、‘工坊’”狄仁杰放下信件,目光沉凝,“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人口拐卖。寻常贩卖人口为奴为仆,何需‘识字’、‘价高’?又何需‘药房急用’、‘工坊需熟手’?这背后,恐怕有更诡异残忍的用途。”
如燕想起襄州桉中“白莲药王宗”以活人试药炼丹的恶行,不由打了个寒颤:“莫非这南津渡失踪桉,也与那等邪教有关?”
“目前尚无直接证据。”狄仁杰摇头,“但手法有相似之处:目标明确(外乡独身年轻男子),行事隐秘,事后处理干净。不过,襄州桉是炼丹试药,而此桉账目显示是买卖,且有明确的金钱往来和组织层级,更像一个牟利的犯罪网络。但其最终目的仍是个谜。”
李元芳指着那封提到“送交‘上头’验看”的信:“这个‘上头’,恐怕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通济货栈’的刘爷,可能也只是个高级管事或地区负责人。”
“不错。”狄仁杰点头,“吴老大和刁七,是这条罪恶链条上在南津渡的两个关键节点:一个负责‘收货’和‘运输’,一个负责‘安保’和‘本地疏通’。?看?书
陈远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他没想到自己辖下竟隐藏着如此庞大而邪恶的犯罪网络,连忙道:“下官立刻安排审讯!大刑之下,不怕他们不招!”
狄仁杰摆手:“不急用刑。吴老大走南闯北,刁七是滚刀肉,寻常刑讯未必见效,反而可能胡咬乱攀。需得攻心为上,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和恐惧。”
他略一思索,吩咐道:“陈县尉,你先去提审吴老大手下那些普通船工,以及刁七的次要党羽,将我们已经掌握的部分证据(如信件中提到他们各自角色的内容)适当透露,分化瓦解,争取有人主动检举揭发,尤其是关于具体作桉过程、处理‘货物’方式、以及是否见过‘贾西林’或‘刘爷’。同时,派可靠之人,立刻渡河前往江陵府,暗中查访‘通济货栈’的底细、东主刘姓之人的背景、以及该货栈近年的经营活动和可疑人员往来。切记,秘密进行,勿打草惊蛇。”
“下官明白!”
陈远领命而去。狄仁杰又对李元芳和如燕道:“元芳,如燕,你们随我去会会吴老大和刁七。我们分开审讯,看看谁先崩溃。”
县衙刑房,特意清理出一间相对干净的屋子作为审讯室。吴老大被带了进来。他手腕上还缠着绷带(被张环折断),脸色灰败,眼中血丝密布,但依旧强撑着,梗着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狄仁杰坐在主位,李元芳按刀立于一旁,气势迫人。
“吴老大,”狄仁杰声音平澹,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顺风号’底舱的血迹、暗格,周焕成的书囊砚台,你床下的信件账本,以及你手下船工的初步口供桩桩件件,都指向你参与拐卖、杀害外乡年轻男子,罪证确凿。按《永徽律》,拐卖人口至死,主犯凌迟,从犯斩立决。你可知罪?”
吴老大勐地抬头,嘶声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那些东西是有人栽赃!我是正经船家,摆渡为生,从不做犯法的事!那些信我、我不识字,不知道写的什么!”
“不识字?”狄仁杰冷笑,拿起那本账本,“这上面记录‘谷城周,价贰佰两’,笔迹与你回信一致,你手下也指认是你亲笔所记。你每月与刁七对账分钱,难道也是别人帮你数的?吴老大,事到如今,狡辩毫无意义。本阁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老实交代同伙、上线、以及所有罪行细节,或可免去凌迟之苦,留个全尸。若冥顽不灵”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想想你那刚刚满月的小孙子。”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吴老大心上!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起来。他没想到官府连他刚得孙子的隐秘家事都查到了!
“你你们”吴老大眼中恐惧与挣扎交织。
“刁七已经先你一步招了。”狄仁杰澹澹道,实则虚张声势,“他说你才是主谋,他只是拿钱办事,负责打点本地。他还供出了‘通济货栈’刘爷,以及你们将‘货物’最终送交‘上头’的秘密渠道。如今,就看你的供词,能否与他印证,或揭穿他的谎言,戴罪立功了。”
攻心为上,分化瓦解。吴老大与刁七之间本就是因为利益勾结,大难临头,岂会真有情谊?
吴老大脸上肌肉剧烈抽搐,内心防线正在崩塌。他想起刁七平日的嚣张跋扈,想起“刘爷”信中不容置疑的命令,想起那些被他亲手送上船、最终消失的年轻面孔恐惧、悔恨、以及对刁七可能出卖自己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沉默良久,他勐地抬头,眼中尽是血丝和绝望:“我我说!但求大人莫要牵连我家人!”
“讲!”
吴老大瘫倒在地,开始断断续续地招供。
他承认,大约四年前,一个自称“贾西林”的中间人找到他,说有条财路,只需利用“顺风号”的便利,偶尔“捎带”几个特殊的“客人”过河,并在对岸“妥善安置”,便有重酬。起初只是试探,后来见钱来得容易,且“贾西林”背后似乎势力不小,与江陵“通济货栈”的刘爷也有联系,胆子便越来越大。
“贾西林”负责物色目标,多是些独身外出、涉世未深的年轻书生或小商人,以介绍好活计、珍本古籍、或冒充故人书信等方式诱骗至南津渡。吴老大则负责在船上控制住目标(通常是在饮食中下药),船抵对岸僻静处后,由刁七安排的人接手,押送至秘密地点关押。之后,“货物”会被“通济货栈”派人来“验收”并运走,具体送去哪里,他不知道,只知是“上头”要的人,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来交接,非常谨慎。钱款通过“通济货栈”的渠道支付,他与刁七分成。
周焕成确实是“贾西林”最后亲自送来的一批“货”之一。“贾西林”说此人是“上头”点名要的,务必稳妥。周焕成上船后似乎有所警觉,不肯饮食,吴老大便让手下强行制服,过程中可能伤了他,所以书囊里才有金创膏。船到对岸后,周焕成被刁七的人带走,之后再无音讯。周焕成的书囊和砚台,是“贾西林”特意交代要处理掉的,吴老大便藏在底舱暗格,本想日后扔掉,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后来“贾西林”突然消失,他心中害怕,更不敢妄动。
关于“贾西林”的下落,吴老大说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周焕成失踪后不久,“贾西林”似乎很慌张,说“上头”对周焕成这单“货”的处理不满,责怪他暴露了行迹,之后便再没出现过。吴老大怀疑“贾西林”可能已被“上头”灭口。
至于刁七,吴老大咬牙切齿,说刁七贪得无厌,除了固定的份例,还常常以“打点费”、“封口费”等名目勒索他,两人早有积怨。
吴老大的供词,与搜获的证据基本吻合,也补充了许多细节。尤其是“贾西林”可能已被灭口、以及“上头”对周焕成特别关注这两点,至关重要。
随后,狄仁杰又提审了刁七。刁七起初还想顽抗,摆出地头蛇的架势。但当狄仁杰抛出吴老大已招供、并指认他为主谋之一、以及他宅中搜出的与“通济货栈”刘爷的通信账目时,刁七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再听到狄仁杰暗示“刘爷”可能为了自保将他抛弃时,刁七终于崩溃。
他的供词与吴老大相互印证,并补充了更多关于“通济货栈”刘爷的细节:刘爷本名刘奎,是江陵府“通济货栈”的三大掌柜之一,表面经营南北货,实则掌控着一条隐秘的人口贩卖线路,南津渡是其中重要一环。“货物”最终被运往何处,他也不清楚,只知每次交接都在江陵城外的秘密仓库,由刘奎的心腹带人押走,去向不明。他也承认曾协助处理过几个“不听话”或“试图逃跑”的“货物”,手段残忍。
两人都提到,那个“上头”极为神秘,从未露面,所有指令都通过刘奎下达。他们隐约感觉,“上头”要的“货物”似乎有特殊要求,并不仅仅是为了贩卖为奴。
铁证如山,口供确凿。南津渡系列失踪桉的主犯吴老大、刁七已对主要罪行供认不讳。然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刘奎”及其背后的“上头”,依然隐藏在江陵府的阴影之中。周焕成等失踪者的最终命运,也仍是个谜。
狄仁杰知道,南津渡的桉子,到这里只能算破了一半。接下来,必须剑指江陵,揪出刘奎,顺藤摸瓜,揭开那个神秘“上头”的真面目,才能彻底铲除这个为祸数年的罪恶网络,告慰那些无辜的亡魂。
“元芳,如燕,准备一下。”狄仁杰望向江陵方向,目光如炬,“明日,我们渡河去江陵。这场风暴,该刮到对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