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的冬夜来得特别早,戌时刚过,州牧府的书房便已点亮了所有灯烛。曹操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牛皮地图前,目光死死锁在扬州丹阳郡的位置上。他手里捏着的密报已经被揉得起了毛边,上面“刘云收编山越三万”那几个字,像烧红的铁烙,烫得他心头焦灼。
门被轻轻推开,程昱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见曹操这般模样,便知那密报已至。他默默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等手指恢复知觉,才低声道:“主公,荀文若、满伯宁、毛孝先、吕子恪都到了,在前厅候着。”
曹操没有回头,手指从丹阳郡缓缓划到徐州,又划回兖州,在三个地方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半晌,他才吐出一口白气:“让元让、妙才、文则也来。今夜,要议大事。”
“诺。”程昱转身要走。
“等等。”曹操终于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把徐州、豫州、兖州三地的粮仓分布图,还有去年各郡县的户册、兵册,都取来。”
程昱心中一凛,知道主公这是真要动手了。
两刻钟后,书房里济济一堂。文臣以荀彧为首,程昱、满宠、毛玠、吕虔分坐左右;武将以夏侯惇为首,夏侯渊、于禁肃立其后。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压抑。
曹操坐在主位,将那封密报轻轻推到桌子中央。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荀彧最先拿起密报,细细看完,花白的眉毛渐渐拧在一起。他将密报传给程昱,自己则捋着胡须沉吟不语。待所有人都看过一遍,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嘶嘶”声。
“都说说吧。”曹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刘云收山越三万,丹阳大治。我们在南边放的这把火,不仅没烧着他,倒给他添了柴。”
夏侯惇性子最急,率先抱拳道:“主公,既如此,不如趁他立足未稳,咱们先发制人!给我三万兵马,我直扑豫州,打他个措手不及!”
“胡闹!”荀彧难得厉声,“兖州与豫州交界绵长,刘云在豫州驻有张辽五万精兵,黄忠在南阳还有两万。你拿三万去打,是送死不成?”
夏侯惇被噎得面红,却不敢顶撞这位老臣。他弟弟夏侯渊拉了拉他袖子,示意他少安毋躁。
程昱轻咳一声,将众人注意力引过来:“文若公言之有理。刘云如今坐拥三州一郡,兵精粮足,正面硬碰绝非上策。但——”他话锋一转,“我们也不能坐视他壮大。主公,昱以为,当务之急是破局,而破局的关键,在徐州。”
“徐州?”满宠皱眉,“仲德的意思是”
“刘备。”程昱吐出这两个字,眼中闪过精光,“刘云与刘备,同是汉室宗亲,如今一南一东,已成掎角之势。若等他们彻底联手,我兖州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为今之计,唯有先破其一,打断这条臂膀!”
毛玠接话道:“程公高见。刘备得徐州不过一年,根基最浅。关张虽勇,但兵不过三万,且分散各郡。而我军”他看向曹操,“若倾力一击,胜算颇大。”
曹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每一声轻响,都敲在众人心上。
“打徐州”曹操缓缓道,“刘云会坐视吗?他刚得山越军,正是用兵之时。若率军北上”
“他不敢。”荀彧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古井,“至少三个月内不敢。山越虽降,其心未附。三万山越兵,需整编、需安置、需威慑。丹阳、会稽新附之地,需官吏、需钱粮、需时间消化。刘云若此时率主力北上,山越复叛何以处之?夷州、瀛洲海路漫长,需水军镇守;南阳面对刘表,需大将坐镇。他抽不出多少兵力北上,即便来,也不会超过两万。”
这位老臣的分析条理清晰,众人纷纷点头。
曹操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文若继续说。”
荀彧起身走到地图前,枯瘦的手指点在冀州:“打徐州,还需防备袁本初南下。”
吕虔疑惑:“袁绍?他与主公有旧,应该不会南下吧?”
“现在这形势,哪会管你是谁。”荀彧淡淡道,“主公只需修书一封,言明刘云收服山越后,势力已横跨大江南北,有鲸吞天下之心。他刘备、刘云皆汉室宗亲,若二者合一,必以‘兴复汉室’为名征讨四方。袁本初四世三公,最忌他人威胁其地位。届时主公再许诺,取下徐州后,愿送他钱粮”
“妙!”程昱抚掌,“袁绍贪利,必不会南下!”
曹操站起身来,在书房中踱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回响。走了七八个来回,他突然停下:“若吕布趁机东进呢?此人豺狼之性,不可不防。”
满宠答道:“吕布新得司隶、并州,自顾不暇。且其与袁绍有仇,他要防袁绍西进。可遣一使往长安,许以钱粮,令其按兵不动。”
“刘表呢?”曹操又问。
“刘表守成之犬,荆州内斗不休,孙策在荆南虎视眈眈,他不敢动。”毛玠对天下情报了如指掌,“至于孙策,此人志在荆州全境,暂时不会北上。”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曹操,等待他的决断。
曹操走回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猛虎。他的目光从徐州的下邳、彭城、小沛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刘备”两个字上。
“打。”这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但不是硬打。”
他直起身,开始部署:“元让、妙才、文则随我出征。元让为先锋,妙才攻小沛,文则取彭城。我军出兵六万,这是兖州大半家底,所以必须胜,必须快!”
夏侯惇、夏侯渊、于禁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文若,”曹操看向荀彧,“你留守许昌,总领政务。伯宁、子恪辅之。兖州安危,系于你一身。”
荀彧深深一揖:“彧必竭尽全力。”
“仲德随军参赞,孝先负责联络内应、散布谣言。”曹操语速加快,思绪如电,“徐州内部,可有机乘?”
毛玠早有准备:“下邳的曹豹,原是陶谦部将不满刘备得徐,已暗中接洽,许以重利可开城门。糜竺府中有管事怀怨,能提供彭城布防。还有”他压低声音,“刘备新任骑都尉陈登,其远房表亲好赌欠债,或可从此人入手。”
“陈元龙”曹操眯起眼睛,“此人有才,若能为我所用”
“难。”毛玠摇头,“但可试探。若我军势大,他或会为家族计,暗中行个方便。”
曹操点头,又问:“粮草、军械可足?”
吕虔答道:“去岁屯田丰收,现有存粮八十万石,可供六万大军三月之需。箭矢五十万支,刀枪甲胄皆已齐备。只是战马不足,骑兵只能凑出八千。”
“八千够了。”曹操盘算着,“刘备骑兵不足三千,我军仍占优势。”
他重新坐回主位,目光如炬扫过众人:“这一仗,打的是时间。我们要在刘云整合完山越军之前,在袁绍改变主意之前,在吕布缓过气之前,拿下徐州全境!三个月,我只给自己三个月!”
程昱提醒道:“主公,刘备虽兵少,但关张万人敌,下邳墙高池深,强攻损失必大。”
“所以不能只靠强攻。”曹操的手指在地图上彭城的位置画了个圈,“围点打援,分化瓦解,谣言乱心,内应开门能用上的手段,全都用上!”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但要记住,入徐州后,不得滥杀,不得劫掠!我要的是徐州人心,不是一片焦土!谁敢违令,斩!”
众将肃然:“遵命!”
部署已毕,曹操让众人散去准备,独留下荀彧和程昱。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如鬼魅。
“文若,”曹操的声音忽然有些疲惫,“说实话,这一仗,你觉得有几分胜算?”
荀彧沉默良久,缓缓道:“若一切如谋划,七分。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刘备虽无雄才,却得民心。徐州百姓,这一年来颇受其惠,恐会死守。”
“我知道。”曹操揉了揉眉心,“所以我才严令不得滥杀。我要让徐州人看看,我曹孟德不仅能打仗,更能治民!”
程昱轻声道:“主公,还有一忧。即便拿下徐州,刘云终会来攻。届时我们北有袁绍,南有刘云,两面受敌”
“那就让他来!”曹操眼中突然爆出精光,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得了徐州,我们便有粮仓,有纵深,有兵源!届时整合两州之力,何惧刘云?至于袁绍”他冷笑,“此人好谋无断,色厉内荏,待我稳住徐州,自有办法对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刺骨的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窗外,许昌城沉睡在冬夜里,只有零星灯火。更远处,是无边的黑暗。
“天下大势,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曹操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刘云在南方虎视眈眈,袁绍在北方秣马厉兵,吕布在西方伺机而动。我曹孟德若困守兖州一隅,迟早被他人吞并。唯有奋起一搏,方有生机!”
他转身,脸上已无半点犹豫:“三日后,发兵徐州!此战,许胜不许败!”
“诺!”荀彧、程昱齐齐躬身。
当夜,许昌城暗流涌动。粮车开始在官仓聚集,军械库灯火通明,传令兵的马蹄声踏碎了冬夜的寂静。一场将改变中原格局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而曹操站在书房里,又看了一遍那封密报,然后将其凑到烛火上。火焰舔舐着绢布,很快将“刘云收编山越三万”那几个字吞没,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寒冷的夜空中。
“陆伯言”曹操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二十二岁便有此能为,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待我拿下徐州,再来会会你这个郭奉孝的高徒。”
窗外,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照亮了许昌城头飘扬的“曹”字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