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正月十六,曹操六万大军抵近下邳以西八十里的睢水北岸。时值隆冬,睢水结了薄冰,河岸两侧的芦苇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曹军大营连绵十余里,营帐如白色蘑菇般铺满原野,炊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笔直升起。
中军大帐内,曹操披着玄色貂裘,正与程昱、夏侯惇、夏侯渊、于禁围在沙盘前。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内的寒气。
“刘备倒有几分胆气。”曹操的手指在沙盘上下邳的位置点了点,“竟不弃城而逃。探马来报,城外三十里坚壁清野,百姓全数迁入城中。这是要与我死磕到底。”
夏侯惇独目闪着凶光:“主公,给我三万兵马,十日之内,必破下邳!”
“元让莫急。”程昱捻着胡须,“下邳城高池深,陶谦经营多年,非易攻之地。且刘备有关张万人敌,又有陈登、徐庶等谋士辅佐,强攻损失必大。”
夏侯渊抱拳道:“主公,不如先取彭城、小沛,断其羽翼,再围下邳。刘备兵少,分兵则弱,不分兵则外城尽失。”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寒风灌进来,吹得帐内烛火摇曳。他望着远方下邳城隐约的轮廓,仿佛能看见城头上飘扬的“刘”字大旗。
“刘备此人”曹操喃喃道,“我与他交锋数次,此人屡败屡战,韧性非常。更难得的是,总有人愿意追随他,为他效死。”他转身,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关羽、张飞也就罢了,如今又多了个徐庶。这个徐元直,你们可曾听闻?”
于禁答道:“末将略有耳闻。此人早年游侠,后折节读书,精于谋略。只是行踪不定,没想到竟投了刘备。”
“这就是刘备的本事。”曹操放下门帘,走回沙盘前,“传令:妙才率一万人攻彭城,文则率一万人取小沛。记住,不求速克,但需牵制关羽、张飞,不让他们回援下邳。
“诺!”夏侯渊、于禁齐声领命。
“元让随我主力围下邳。”曹操眼中寒光一闪,“我要亲自会会这个刘玄德,还有他新得的军师徐庶。”
与此同时,下邳城头。
刘备披着大氅,与徐庶并肩站在西门城楼上。寒风凛冽,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城外,曹军大营的灯火如星河落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六万人”刘备轻叹,“元直,我们守得住吗?”
徐庶面色平静:“主公,守城之要,首在人心。庶观城内百姓,搬运守城器械者络绎不绝,妇孺老弱皆愿出力,此心可用。其次在粮草,城内储粮足支半年,水源充沛。再次在军心,关张二将军在外牵制,曹军必不敢全力攻城。”
他指着城外曹营:“曹操用兵,惯用围点打援。他分兵攻彭城、小沛,正是此意。但他算错了一点——”
“哪一点?”刘备问。
“他以为关张二将军会死守城池。”徐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殊不知,我让翼德将军烧粮,云长将军固守。只要翼德得手,曹操粮道受扰,军心必乱。”
刘备点头,又道:“元直,曹豹此人你特意让他守西门,可是”
徐庶压低声音:“主公,曹豹乃陶谦旧部,与城内世家大族关系密切。庶得到密报,曹操已暗中联络此人。既如此,不如将计就计,让他守最重要的西门,但暗中派人监视。若他真有异动,便可当场擒杀,既除内患,又安人心。”
刘备沉默片刻,叹道:“曹豹随陶公多年,我本不愿疑他罢了,就依元直。”
两人正说着,简雍匆匆登上城楼:“主公,军师,探马来报,曹军已分兵两路,一路往彭城,一路往小沛。
徐庶眼中精光一闪:“来得正好。主公可立即做两件事:其一,今夜派死士三百,多带锣鼓火把,分三路夜袭曹营,不求杀敌,只求制造混乱;其二,明日一早,在城头摆酒设宴,大张旗鼓,做出胸有成竹之态。”
刘备不解:“摆宴?”
“正是。”徐庶笑道,“曹操多疑,见我军被围还如此从容,必疑有诈。他可拖延攻城,便为我们争取时间。”
当夜子时,下邳西、北、东三门悄悄开启,三百死士如鬼魅般潜入夜色。他们每十人一队,带着锣鼓、火把、号角。半个时辰后,曹营四面忽然火光四起,锣鼓喧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曹军大营顿时大乱。许多士兵从睡梦中惊醒,以为敌军劫营,慌忙披甲持械,却只见火光不见人。有些营地甚至自相践踏,伤者无数。
中军大帐,曹操披衣而起,按剑而立。程昱匆匆入帐:“主公,是疑兵!刘备派小股部队袭扰,意在疲我军心!”
曹操走到帐外,只见四面火光闪烁,锣鼓声此起彼伏,却不见敌军冲营。他冷笑一声:“雕虫小技。传令各营,紧守营寨,不得妄动。敢乱闯营门者,斩!”
命令传下,曹军渐渐稳住阵脚。但这一夜,再无几人能安睡。
次日清晨,曹操亲率众将到阵前观察下邳城防。只见城墙高达四丈,护城河宽约五丈,水面结了薄冰。城头守军林立,刀枪如林,旌旗招展。
更让曹操意外的是,西城门楼上竟摆开宴席。刘备与徐庶、陈登等人凭栏而坐,举杯对饮,谈笑风生。城头士卒也分发酒食,士气高昂。
夏侯惇独目圆睁:“主公,刘备这是挑衅!末将请令,今日便攻城!”
程昱却皱眉:“蹊跷。刘备被围,理应忧心忡忡,何以如此从容?莫非真有后手?”
曹操眯起眼睛,盯着城头那个青衫书生。徐庶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举杯遥敬,一饮而尽。
“他在拖延时间。”曹操忽然道,“传令,今日不攻城,加固营寨,多派探马,查清四周可有伏兵。”
“主公!”夏侯惇急道,“士气可鼓不可泄啊!”
“我自有分寸。”曹操摆手,“刘备越是故作从容,我越要谨慎。六万大军在此,不急这一两日。”
这一拖,便是三日。
三日内,曹军每日操练,却始终不攻城。下邳城头,刘备照旧每日宴饮,与徐庶对弈,谈笑自若。但只有刘备自己知道,每次走下城楼,后背都已被冷汗浸湿。
第四日清晨,变故突生。
一骑探马狂奔入曹营,滚鞍下马时几乎摔倒:“主公!不好了!粮道被劫!从任城运来的三千石军粮,在丰县遇伏,全军覆没!”
“什么?!”曹操霍然起身,“何人所为?”
“看旗号,是张飞!”
帐中众将皆惊。程昱急道:“张飞不是在守小沛吗?怎会出现在丰县?”
又一个探马冲进来:“报——彭城关羽坚守不出,我军攻城三日,伤亡千余,城未破!”
曹操脸色铁青,走到沙盘前,手指颤抖地划过丰县位置。那里距离下邳一百五十里,正在曹军粮道之上。
“中计了”他咬牙道,“刘备让张飞弃守小沛,专袭粮道。好一个徐元直!”
夏侯惇抱拳:“主公,给我一万骑兵,我去剿杀张飞!”
“晚了。”曹操闭目长叹,“粮道一断,军心必乱。我军粮草只够半月之用,若不能速破下邳”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冲进来:“主公!下邳城门开了!刘备刘备率军出城了!”
“什么?”曹操冲出大帐。
只见下邳西城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刘备一马当先,率三千兵马出城列阵。他身披银甲,手持双股剑,左边徐庶青衫白马,右边陈到持枪护卫。
两军阵前,相隔三百步。
刘备策马向前百步,朗声道:“曹孟德!可敢与我一叙?”
曹操眯起眼睛,也策马出阵。夏侯惇、程昱紧随左右。
两军在旷野中对峙,寒风卷起尘土,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刘玄德,”曹操声音冷硬,“你终于不做缩头乌龟了。”
刘备正色道:“孟德,你我皆是汉臣,何苦自相残杀?如今天下大乱,百姓流离,正当合力讨贼,匡扶汉室。你若退兵,备愿与你盟誓,共扶社稷!”
曹操大笑,笑声中却无半点欢愉:“刘玄德啊刘玄德,你还是这般天真!汉室?汉室已经亡了!如今天下,强者为尊!你识相的,开城投降,我保你富贵终身。若执迷不悟”他拔剑指天,“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刘备脸色一白,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徐庶这时策马上前,与刘备并辔,扬声道:“曹公此言差矣。汉室虽微,人心未死。你看这徐州百姓,宁随我主死守,也不愿降你,为何?因你屠城害民,暴虐无道!纵得天下,也不过是第二个董卓!”
“放肆!”夏侯惇怒喝,独目圆睁。
曹操却抬手制止,盯着徐庶:“你就是徐元直?好,好得很。待我破城,定要亲自会会你。”
徐庶坦然相对:“庶随时恭候。”
两军对峙约一刻钟,各自收兵回营。这场阵前对话,看似没有结果,却让曹军士气受挫——他们这才知道,城中百姓竟如此拥戴刘备。
回营后,曹操立即召集众将。
“不能再拖了。”他斩钉截铁,“明日攻城!元让主攻西门,我亲督中军。五日之内,必破下邳!”
“诺!”
当夜,曹军赶制攻城器械的敲击声彻夜不息。而下邳城内,徐庶登上城楼,望着城外灯火通明的曹营,轻声对刘备说:
“主公,真正的血战,明日就要开始了。”
刘备按剑而立,目光坚毅:“那就让他们来吧。徐州,不是那么好取的。”
寒夜漫长,战鼓将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