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五月二十,长沙郡治临湘城,原孙策府邸的正堂内,陆逊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荆南地图前。晨光透过窗棂,在他青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步骘坐在左侧案前,整理着刚送到的三郡情报。董袭、徐盛、贺齐、吕岱、全琮、朱恒、朱然七将按刀肃立堂下,甲叶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诸位,”陆逊转过身,二十四岁的面容清俊而沉稳,“长沙已定五日,孙氏家眷已安然送往江夏与孙伯符团聚。然荆南三郡——零陵、桂阳、武陵,尚在孙氏旧部手中。据探马细作所报,三郡太守皆为孙伯符去年平定荆南时所任命,各拥兵数千,据城而守。”
步骘起身,将三卷竹简分放于主案:“零陵太守张雄,原为孙策麾下军司马,以悍勇闻名,曾单骑冲阵斩敌将三人。然此人刚愎自用,不纳谏言。桂阳太守沈良,本桂阳郡富商之子,献家财助孙策军粮而得官,性贪婪而多疑。武陵太守潘临,乃武陵豪族潘氏子弟,熟稔山地地形,麾下多招募五溪蛮兵,最为难缠。”
董袭闻言,眼中闪过战意,抱拳道:“将军,末将愿为先锋,直取零陵!那张雄匹夫之勇,末将必阵前斩之!”
徐盛却摇头:“董将军莫急。三郡呈品字形分布,互为呼应。若攻其一,余二必救。当分兵同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陆逊轻轻颔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徐将军所言有理,然分兵亦需策略。”他指尖点向三处郡治,“张雄在泉陵拥兵四千,多为其旧部,战力尚可,然其郡丞赵远颇有谋略,常劝张雄固守。沈良在郴县有兵三千,其中半数乃其家丁私兵,守城尚可,野战不足。潘临在临沅有兵五千,其中两千为五溪蛮兵,悍勇异常,且临沅城依山而建,三面环水,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故我意,分兵三路,各有侧重。董袭、徐盛二将听令。”
二人出列:“末将在!”
“命你二人率一万两千兵——八千山越兵,四千扬州步兵,取零陵。”陆逊声音清朗平静,“张雄性急,必欲出城决战。你二人可设伏诱敌,若能阵前擒之,则零陵可速定。然需防赵远固守之策,若其闭门不出,则需强攻,务必在二十日内破城。”
“贺齐、吕岱二将听令。”
“末将在!”
“命你二人率一万兵——七千山越兵,三千扬州步兵,取桂阳。”陆逊手指移向桂阳,“沈良贪财惜命,可先遣使劝降,许以保全性命家产。若降则罢,若不降再攻。然此人多疑狡猾,需防其诈降缓兵之计。”
“全琮、朱恒、朱然三将,随我率剩余一万八千兵,取武陵。”陆逊最后指向武陵,“潘临处需谨慎,当先断其与五溪蛮联络,再围城疲敌,待其内乱。此路可能耗时最久,诸将需有耐心。”
众将齐声应道:“诺!”
步骘补充道:“三路大军需每日互通消息。我已备信鸽三十只,快马二十匹,每路各配五鸽六马。卯时放鸽,申时驰马,务必保持联络畅通。若一路遇险,其余两路可相机支援。
陆逊看向众将,神色转为郑重:“诸位切记,临行前主公再三叮嘱,荆南百姓久经战乱,渴求安定。三郡守将若降,不可妄杀;士卒若弃兵,不可滥戮;百姓若惊恐,需善加安抚。我等此行,非只为攻城略地,更为收复民心,为将来治理荆南奠基。”
“谨遵将军教诲!”众将齐声。
六月初二日晨,三路大军自长沙分道扬镳。
董袭、徐盛一路沿湘水西行,旌旗招展,尘土飞扬。董袭骑在青骢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对身旁的徐盛道:“徐将军,你说那赵远真能劝住张雄吗?若那张雄听劝固守,咱们这一万二千人强攻泉陵,怕是要费些周折。”
徐盛面容沉稳:“张雄此人,昔年随孙策征讨庐江时我曾见过。确实勇猛,曾单骑冲入敌阵,连斩三将。然其人性如烈火,最受不得激。我们到城下,若能诱他出战,阵前擒之,则零陵可一战而定。”
“正合我意!”董袭咧嘴一笑,“那这诱敌出战的差事,就交给我了!”
四日后,大军抵零陵郡界。探马来报:“二位将军,泉陵城头戒备森严,守军约四千。张雄闻我军至,已令各县兵卒汇集郡治。其郡丞赵远建言深沟高垒,固守待援,张雄初时听从,然近日渐显焦躁。”
徐盛沉吟道:“赵远劝守,是知野战非我军对手。董将军,我有一计——明日你率三千兵至城下挑战,辱骂张雄,我率余部伏于城东十五里处山谷。张雄若怒而出战,你佯败诱之入伏。”
董袭抚掌:“妙计!且看我如何骂得那张雄七窍生烟!”
六月十八日晨,泉陵城南门外,董袭率三千山越兵列阵。这些山越兵虽衣甲不整,但个个精悍黝黑,手持环首刀、竹弓毒矢,眼中透着山林猎手的凶光。
董袭单骑至城下八十步,扬刀大喝:“张雄鼠辈!缩头乌龟!尔主孙策已降我主刘使君,荆南四郡尽归大汉!尔若识时务,早开城门,跪迎王师,或可饶你狗命!若敢顽抗,破城之日,定将你千刀万剐,悬首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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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一阵骚动。张雄在垛口后听得真切,脸色涨红如血,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赵远急劝:“太守不可中计!此乃诱敌之策!当固守待桂阳、武陵援军!”
“待援?”张雄怒道,“沈良那商贾之子,见利忘义;潘临那山野匹夫,自顾不暇!等他们来援,我泉陵早成孤城!”他一脚踢开赵远,“开城门!我今日必斩董袭首级!”
城门轰然打开,张雄率两千兵涌出。他年约三十五,虎背熊腰,手持长柄大刀,须发戟张:“董袭小儿,安敢辱我!”拍马直取董袭。
二将战在一处,刀光如雪,铿锵震耳。董袭力大刀沉,张雄猛悍凶烈,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负。董袭暗自心惊:这张雄果然勇猛!遂卖个破绽,故作气力不支,虚晃一刀拨马便走:“张雄厉害,速退!”
山越兵随之溃退,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张雄大喜:“追!擒杀董袭者,赏千金,封校尉!”
赵远在城头急呼:“太守不可追!恐有埋伏!”张雄哪里肯听,率军紧追不舍。
追出十余里,至一处狭窄山谷,两侧山崖陡峭。张雄忽觉不对,急令退兵。但为时已晚,只听号炮三声,两侧山林中箭如雨下!徐盛率伏兵杀出,截断归路。董袭也回马再战,与徐盛前后夹击。
张雄方知中计,左冲右突,斩杀十余人,欲突围时,坐骑被绊马索绊倒,跌落马下。董袭飞马而至,大刀已架在其颈上:“张太守,得罪了!”
主将被擒,零陵军大乱,降者千余,余者溃散。董袭、徐盛趁势掩杀,直抵泉陵城下。赵远在城头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开城投降。
六月二十三日,零陵平定。董袭遣快马报捷,自与徐盛整编降兵,安抚百姓,按陆逊嘱咐,留赵远暂理郡务,张雄则押往长沙待审。
与此同时,贺齐、吕岱一路向东南挺进,六月十九日抵桂阳郡界。
与零陵不同,桂阳太守沈良早已得讯,却无战意。此人三十有五,面白微胖,原是郴县富商沈氏长子,去年孙策攻桂阳时献粮十万石,得授太守。上任以来,他巧立名目,加征赋税,广置田产,早无战心。
“太守,陆逊遣贺齐、吕岱率军万人来攻,距郴县已不足八十里!”郡尉慌张来报。
沈良正在后院清点新收的珠宝,闻言手一颤,一串明珠散落在地。他定了定神,俯身拾珠:“守军几何?粮草可足?”
“城中守军仅两千,郡兵一千,征发青壮一千。粮草粮草倒足半年之用,皆是太守平日所储。”
沈良踱步良久,忽然问:“你说,若我降了,刘使君会如何待我?可能保全我沈家产业?”
郡尉愕然:“太守,孙将军待您不满,岂可”
“孙伯符自身难保,还谈什么待我?”沈良冷笑,“你且说说,零陵那边如何了?”
“刚得消息,张雄太守已被生擒,泉陵城降了。”
沈良脸色一白,跌坐椅上。半晌,他咬牙道:“备笔墨,我要写降书。再再备厚礼,黄金二百斤,锦缎两千匹,明珠二十斛,玉璧十对。我我要亲自出城三十里迎降。”
六月二十一日,贺齐、吕岱军距郴县四十里时,便见前方官道上一队人马举白旗而来。为首者锦衣华服,正是沈良。
“罪臣桂阳太守沈良,率全郡官吏,恭迎王师!”沈良下马跪地,双手奉上印绶、降书及礼单。
贺齐、吕岱对视一眼,俱感意外。贺齐下马扶起沈良:“沈太守深明大义,免去刀兵之灾,功德不小。请起。”
沈良偷眼观二人神色,见无杀意,心中稍安,谄笑道:“良本商贾,蒙孙将军错爱,暂摄郡务。今闻刘使君仁德布于四海,早思归附。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二位将军笑纳。”
吕岱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眉头微皱,淡淡道:“沈太守客气了。我军纪律严明,不取民财。这些礼物,还请收回。至于太守印绶,暂由我等保管,待禀明陆将军与刘使君后,再作定夺。”
沈良连声称是,心中却忐忑不安。
贺齐、吕岱入郴县后,果然秋毫无犯,只收缴郡兵武器,派兵接管四门。沈良府中财物一律封存,待命处置。沈良虽保性命,却失权财,懊悔不已,然已无可挽回。
六月二十五日,桂阳平定。贺齐遣使报捷,自与吕岱整顿防务,清查府库,等候陆逊将令。
最艰难的一路,在武陵。
六月二十日,陆逊率军抵武陵郡界。这一路山高林密,道路崎岖,行军艰难。山越兵如履平地,但扬州步兵苦不堪言,每日行军不过三十里。
“将军,”全琮策马来报,“前方三十里即是临沅。探马来报,潘临已闻讯,将周边各县兵卒尽数调入城中,现拥兵五千。其中两千为五溪蛮兵,由蛮首沙摩柯统领。沙摩柯勇悍异常,曾徒手搏虎,在五溪蛮中威望极高。”
朱恒年轻气盛:“蛮兵再勇,也是乌合之众!末将愿率三千精兵为先锋,先破蛮兵寨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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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逊摇头:“不可。五溪蛮世代居于武陵山中,熟悉地形,悍不畏死。强攻损失必大。”他望向步骘,“子山,依你之见?”
步骘轻摇羽扇:“将军,潘临虽拥蛮兵,然其与沙摩柯并非一体。潘临乃汉人豪族,沙摩柯是蛮人首领,二者本就互有猜忌。去岁潘临为镇抚蛮部,嫁妹与沙摩柯,然其妹三月前病逝,两家关系已生裂痕。我可从此处着手。”
陆逊眼睛一亮:“你是说离间?”
“正是。”步骘道,“我可遣使密见沙摩柯,陈说利害。沙摩柯重利,潘临吝啬,去岁允诺蛮兵的粮饷至今欠三成。我可许以双倍,换其两不相帮。”
陆逊沉吟:“沙摩柯可能守信?”
“蛮人重诺,尤重盟誓。”步骘道,“若以血酒为盟,其必守约。”
“好!”陆逊拍板,“此事就拜托子山。全琮,你率兵五千,在临沅城东十里扎营,多树旗帜,每日击鼓操练,做出主力在此的假象。朱恒、朱然,你们各率三千兵,伏于城北、城南山林中。我去会会沙摩柯。”
众将大惊:“将军不可!蛮人凶悍,万一”
“正因其直率,才更好沟通。”陆逊微笑,“况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六月二十二日,陆逊只带二十亲兵,前往五溪蛮驻地盘瓠谷。那是在沅水上游的深山之中,蛮寨依山而建,竹楼木栅,蛮兵见汉军至,纷纷执刀弓相向。
“我乃扬州陆逊,求见沙摩柯首领。”陆逊用刚学的蛮语说道,虽生涩却清晰。
蛮兵面面相觑,不多时,一个巨汉从最大的竹楼中走出。他身高近九尺,赤着上身,肌肉如铁,胸前纹着狰狞的盘瓠图腾,手持一根碗口粗的铁棒。
“你就是陆逊?”沙摩柯声如闷雷,“听说你二十多岁就当了大将军,真的假的?”
“陆某不才,蒙主公信任,暂统兵马。”陆逊拱手,“今日特来拜会沙首领。”
沙摩柯上下打量陆逊,见他身形瘦削,不像武将,眼中闪过轻蔑:“你们汉人就是喜欢让书生带兵。说吧,来找我干什么?如果是劝我投降,趁早回去。我沙摩柯虽然不喜欢潘临,但也不会背叛盟友。”
“我不是来劝降的。”陆逊从容道,“我是来交朋友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礼单:“听闻沙首领去年助潘临守城,应得粮饷至今欠三成。这是补欠——粮食三千石,盐五百石,布一千匹,铁器百件。另加美酒五十坛,作为见面礼。”
沙摩柯接过礼单,愣住了:“你你这是何意?”
“潘临欠你的,我替他还。”陆逊正色道,“不是贿赂,是交朋友的诚意。”
沙摩柯盯着陆逊,良久,忽然大笑:“有意思!你这个人有意思!不过,我收了礼,也不会帮你打潘临。我沙摩柯虽然粗鲁,但知道信义二字。”
“我不要你打潘临。”陆逊道,“我只请你按兵不动,两不相帮。十五日内,无论我与潘临谁胜谁负,这些礼物都归你。若我胜了,日后五溪蛮与我军贸易往来,盐铁布帛,一律以市价七成交易;若我败了,礼物照样给你,绝无怨言。”
沙摩柯沉吟。他确实需要这些物资,而且陆逊的态度让他感受到了尊重。更关键的是,潘临确实拖欠粮饷,让他心中早有不满。
“空口无凭。”沙摩柯道。
“可歃血为盟。”陆逊拔出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滴入酒碗。
沙摩柯眼中闪过赞赏,也划掌滴血。二人共饮血酒,盟誓成。
回到大营,步骘等人急问:“将军,如何?”
“成了。”陆逊道,“沙摩柯答应中立。现在,该让潘临知道,没有蛮兵助战,他守不住临沅。”
接下来七日,陆逊命士兵在城外大张旗鼓修筑工事。土山、箭塔、投石机,一样样建起。又在沅水上游筑坝,扬言要截断城中水源。
城头,潘临望见蛮寨毫无动静,心中焦急。派人去问,沙摩柯只回:“我助你守城,但需先清欠饷。粮饷到位,自会出兵。”
潘临气得暴跳,却无可奈何——他府库中确有存粮,但那是他潘家私产,怎舍得给蛮兵?
六月三十日,零陵、桂阳平定消息传到。陆逊命人将捷报抄写百份,绑在箭上射入城中。
“零陵已降!桂阳已定!武陵孤城,何不早降!”
城中守军见箭书,军心大乱。潘临虽斩数人示众,然恐慌已如瘟疫蔓延。
七月初三夜,城中发生兵变。部分守军欲开西门献城,被潘临亲兵镇压,死伤二百余人。但兵变之火已燃,再难扑灭。
七月初五,潘临终于撑不住了。他派使者出城,请求投降。
陆逊答应了条件:不杀降卒,不扰百姓,保全潘临及主要部属性命。
七月初六,临沅城门大开。潘临率众出降,武陵归附。
至此,荆南四郡全部平定。陆逊用时不足两月,以微小代价收三郡之地。
七月初八,陆逊在临沅召集四郡官吏,宣布刘云新政,安定地方。同时,写就捷报,派八百里加急送往襄阳。
站在沅水岸边,望着这片刚刚平定的土地,陆逊对步骘道:“子山,荆南已定,该回师了。主公在襄阳推行新政,恐需兵力镇抚。”
步骘点头:“将军所言极是。天下这盘棋,中盘厮杀将始。荆南虽定,然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后头。”
江风吹过,陆逊青衫飞扬。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已展现出足以震慑天下的将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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