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交州内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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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八年四月初三,番禺刺史府正堂的气氛凝重如铁。士燮坐在主位上,手中那封刘云的最后通牒已被他捏得皱成一团。一个月——刘云只给了他一个月时间。要么亲自去襄阳请罪,交出全部兵权;要么等着荆州大军南下,海军破港,陆军攻城。

堂下,交州文武分坐两侧,人人面色惶然。坐在左首的士武脸色铁青,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对面的士徽则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其余郡守、将领们或低头不语,或偷眼观察士燮的神色,整个厅堂里只听得见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都说话啊!”士武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跳起来又落下,溅出几滴褐色的茶水,“平日里不是都能说会道吗?现在刘云要咱们的命了,怎么都成哑巴了?”

苍梧太守桓邻抬起头,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精瘦汉子,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这是在镇压山越叛乱时留下的。此刻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二将军,不是咱们不说话,是这事实在难办。打,打不过——甘宁的海军已经封锁了南海,咱们的商船这个月只出去了三成。陆逊的三万精兵就驻扎在临贺,离苍梧边境不到百里。咱们满打满算能调动的兵马不过四万,还要分守七郡……”

“打不过就不打了?”士武猛地站起来,“桓太守,你当年单刀追杀山越首领三十里的胆气哪去了?刘云欺人太甚,咱们就乖乖把脑袋伸过去让他砍?”

“二弟!”士燮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坐下。”

士武狠狠瞪了桓邻一眼,不情愿地坐回座位。士燮将手中皱巴巴的信纸慢慢抚平,动作缓慢得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他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每一个人:“桓太守说的没错,打,确实打不过。但降……”他顿了顿,“我士家三代经营交州,难道就这么拱手送人?”

九真太守夷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文士,平日里以稳重着称。他轻咳一声,拱手道:“主公,或许……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夷廖继续道:“刘云要的是交州归附,并非真要灭我士家满门。若主公能亲自去襄阳,诚心请罪,交出部分兵权,但保留对交州的治理之权,或可……”

“放屁!”士武又跳了起来,“夷廖!你这是要大哥去送死!刘云那封信上写的清清楚楚——‘交出全部兵权’!全部!你当刘云是傻子?他会让咱们继续管着交州?”

夷廖脸色发白,但还是坚持道:“可若不去,一个月后就是兵戎相见。到时候玉石俱焚,士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主公三思啊!”

“够了。”士燮再次制止了争吵。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堂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屋檐,像是催命的鼓点。

良久,士燮睁开眼睛,眼中已有了决断:“传令各郡,即日起征调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加紧训练。苍梧、合浦、南海三郡的粮仓全部启用,储备军粮。水军……罢了,水军不必再建,把所有工匠、材料都用于加固城防。”他顿了顿,“再派人去益州,告诉刘璋,唇亡齿寒,我交州若亡,下一个就是他益州。请他发兵东进,牵制荆州兵力。”

“大哥,你这是要……”士武眼中燃起希望。

“守。”士燮一字一顿,“守到刘云失去耐心,守到北方生变,守到……守到转机出现。”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望着檐外连绵的雨幕,“交州多山,林密瘴重,他刘云纵有二十万大军,能全部调来南下吗?十万?十五万?战线拉长,补给困难,只要咱们守住半年,他的士卒就会疫病丛生,士气低落。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堂中所有人都明白了。拖延,死守,等待变数——这是士燮最后的选择。

然而士燮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说这番话时,堂下有两个人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了不同的神色。

桓邻摸着脸上的刀疤,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三天前家中老仆悄悄递来的那封信——信是他在荆州的族弟桓发写来的,信中说刘云在荆州推行新政,清丈土地,重用寒门,像桓家这样在交州被士家压制的中小家族,若是归附,不仅既往不咎,还可授以实职。信的末尾还有一句话:“兄若有意,可遣心腹至临贺,陆伯言将军愿与兄一叙。”

夷廖则想起了去年他去襄阳进贡时看到的景象——市井繁华,百姓安居,新修的灌区水渠纵横,田里的庄稼长得比交州好上不止一倍。当时接待他的步骘曾有意无意地说过:“刘使君用人,唯才是举。如夷太守这般大才,若在使君麾下,岂止区区一郡太守?”

雨越下越大。议事结束后,文武们陆续散去。桓邻和夷廖一前一后走出刺史府,在门口廊下假装整理雨具时,两人的目光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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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廖轻轻点了点头。

桓邻摸了摸脸上的刀疤,也微微颔首。

没有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四月初十,临贺城。

陆逊站在新筑的城墙了望台上,远眺南方层峦叠嶂的群山。那些山岭之后,就是交州苍梧郡的地界了。雨已经停了,但山间雾气未散,白茫茫一片,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

“将军。”副将徐盛顺着石阶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卷刚刚送到的文书,“襄阳来的密令,郭军师亲笔。”

陆逊接过展开,快速浏览。信中郭嘉详细说明了刘云对交州的最后通牒,以及士燮可能采取的死守策略。信的末尾写道:“伯言可相机行事,若交州内部有变,当速决断。主公授你临机专断之权,不必事事请示。”

“临机专断……”陆逊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将信仔细折好收进怀中。他今年不过二十六岁,但自从平定荆南四郡后,越发沉稳练达。刘云将三万精兵和整个南方战略的先锋重任交给他,这份信任,他绝不能辜负。

“徐盛,交州那边有什么动静?”

“斥候回报,苍梧郡正在大规模征调民夫,加固城池。番禺、合浦的粮仓已经启用,看样子士燮是打算死守了。”徐盛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听风阁交州司昨天送来一份情报,说交州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苍梧太守桓邻、九真太守夷廖等人,对士家早有不满,尤其是桓邻——他脸上的刀疤是为士家征战山越留下的,但士燮只给了他一个郡守,其弟士武还常对他呼来喝去。”

陆逊眼睛微眯:“情报可信?”

“交州司的人买通了桓邻府中一个管事,那管事说,桓邻最近常常深夜独自在书房,一待就是几个时辰。还有,桓邻的族弟桓发在荆州为官,两人常有书信往来。”

陆逊转身望向南方,手指轻轻敲击着城墙垛口。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那双年轻却锐利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着光。良久,他开口道:“给听风阁回话,让他们想办法接触桓邻。不,等等——”他叫住正要离开的徐盛,“不必通过听风阁。你亲自去安排,找几个机灵的本地人,扮作商贩潜入苍梧。带我的亲笔信,直接去见桓邻。”

徐盛一惊:“将军,这太冒险了!万一桓邻是诈降,或者走漏消息……”

“所以要快,要密。”陆逊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那是上次离开襄阳时庞统给他的,里面是三枚特制的铜符,“庞军师说过,若要用间,可凭此符。你选的人,必须绝对可靠。告诉他,若事成,桓邻可封镇南将军、苍梧侯;若事败,他的家人我养之。”

徐盛肃然:“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四月十五,苍梧郡治广信城。

太守府书房内,桓邻屏退左右,独自对着桌上那封刚刚收到的密信出神。信是徐盛派来的使者半夜悄悄送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陆伯言将军敬问桓公安好。公之大才,屈居交州久矣。若愿共图大事,可遣心腹至临贺一叙。功成之日,必不相负。”

信末盖着一枚铜符印鉴,桓邻认得那是荆州高层才有的信物。

他摸着脸上的刀疤,那道伤痕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二十年前,他率三百部卒追杀山越首领,在密林中被伏击,脸上挨了这一刀,差点丧命。是士燮的父亲士赐救了他,从此他效忠士家。可这二十年来,他为士家南征北战,镇压叛乱,开拓疆土,最后得到了什么?一个郡守,还要时刻受士武那纨绔子弟的颐指气使。

而士家呢?独占交州七郡,垄断海贸,富可敌国。士燮的儿子们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他桓邻的儿子却只能做个县丞。

不公平。

这三个字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桓邻终于下定决心,他提笔写下回信:“陆将军厚意,邻心领之。五日后,吾侄桓楷将赴临贺贸易,届时可详谈。”写完,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同一时间,九真郡治胥浦城。

夷廖也在书房中踱步。他比桓邻谨慎得多,没有直接与荆州联络,而是通过一个往来交州荆州的商队,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送到了步骘手中。信中只写了交州各郡的兵力部署、粮仓位置,以及士家内部的矛盾——士武与士徽的不和,各郡太守对士燮拖延策略的不满。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被士燮发现,就是灭门之祸。但他更知道,如果死守到底,等荆州大军破城,他夷家也一样是覆灭的下场。两害相权取其轻,不如赌一把——赌刘云会赢,赌荆州会善待归附者。

四月二十,临贺城将军府。

陆逊看着桌上两份情报——一份是桓邻同意派侄子前来密谈的回信,一份是夷廖通过商队送来的交州布防图。他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将军,桓邻的侄子桓楷已经到了,安排在城西的‘客云来’客栈。”徐盛低声道,“夷廖那边,步骘大人已经回信,许他事成之后为镇西将军,封亭侯。”

陆逊点点头:“走,去见见这位桓公子。”

“客云来”客栈的天字一号房里,桓楷坐立不安。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与桓邻有三分相似,但少了那道刀疤,多了几分书卷气。此次奉叔父之命前来,他心中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若此事成功,桓家将从此翻身;恐惧的是万一失败,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门被轻轻推开,陆逊带着徐盛走进来。桓楷连忙起身行礼:“晚生桓楷,拜见陆将军!”

陆逊扶起他,温言道:“桓公子不必多礼,请坐。”他仔细打量桓楷,见他虽然紧张,但眼神清正,举止有度,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

三人落座,徐盛守在门口。陆逊开门见山:“令叔之意,我已明白。但此事关系重大,我想亲耳听听,令叔为何愿助我荆州?”

桓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陆将军明鉴,我桓家虽在交州,但二十年来,始终被士家视为外人。叔父为士家出生入死,脸上那道疤,就是最好的证明。可士家如何待我桓家?有功不赏,有过重罚。士武更常当众羞辱叔父,说我们是‘外来户’。此番刘使君欲取交州,叔父思之再三——与其为士家陪葬,不如择明主而事之。”

他说得动情,眼圈微微发红。陆逊静静听着,不置可否,等他说完才问:“令叔能做什么?”

“苍梧郡五县,守军八千,其中三千是叔父旧部,绝对可靠。广信城的粮仓、武库,叔父可控制六成。”桓楷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苍梧的详细布防图,各关卡兵力、将领名单,都在上面。”

陆逊接过帛图展开,上面标注得极其详细,甚至连哪些将领是士家心腹、哪些可以拉拢都做了记号。他看了良久,终于抬头:“若我军南下,令叔何时可以起事?”

“只待将军大军至苍梧边境,叔父便以‘迎战’为名,调开士家亲信控制的城门守军,开城迎降。”桓楷顿了顿,“还有一事——九真太守夷廖,也与叔父通过气,他愿为内应。只是此人谨慎,需看到将军实际南下,才会行动。”

陆逊与徐盛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陆逊起身,郑重向桓楷拱手:“请桓公子回禀令叔,陆逊代刘使君承诺:事成之后,桓公即为镇南将军、苍梧侯,永镇苍梧。桓家子弟,量才录用,绝不亏待。”

桓楷激动得声音发颤:“谢……谢将军!楷定将话带到!”

送走桓楷后,陆逊立即回到将军府,写下密报,用六百里加急送往襄阳。在信中,他详细汇报了桓邻、夷廖愿为内应的情况,并建议:“若主公决意取交州,此时正是良机。我可率三万精兵南下,桓邻开城,夷廖响应,则苍梧、九真可定。苍梧既下,番禺门户大开,士燮必乱。”

四月底,襄阳回信到了。刘云只批了八个字:“准卿所奏,速战速决。”

同时送到的还有郭嘉的密信:“伯言切记,用间之道,虚虚实实。桓邻、夷廖可用,但不可全信。进军之时,当留后手,防其反复。”

陆逊将两封信都烧了,灰烬在盆中飘散。他走出书房,登上城墙。南方,群山苍茫,云雾缭绕。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群山之后的广信城,看到了城门大开,看到了交州七郡最终归附的景象。

“传令各营,”他对身后的徐盛道,“即日起,加紧操练。五日后,大军开拔,目标——苍梧广信。”

“诺!”

战鼓在临贺城中响起,一声声,沉重而坚定。交州的天,就要变了。而这场内变,将比任何外部攻击都更致命地撕裂士家三代经营的基业。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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