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正月初十,襄阳州牧府正堂。
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堂中凝重的气氛。刘云坐在主位,堂下左右分坐着六人——左侧是郭嘉、庞统、鲁肃,右侧是张昭、张纮、诸葛瑾。
六人的表情各不相同。郭嘉裹着厚厚的裘衣,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庞统浓眉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鲁肃沉稳端坐,目光平和;张昭、张纮兄弟神情严肃;诸葛瑾则微微垂目,似在沉思。
“诸位,”刘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今日召集大家,是要议一议天下大势。迁治襄阳已毕,交州初定,咱们坐拥四州之地,带甲三十万。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他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大地图前。这幅地图是新绘制的,涵盖了从幽州到交州的整个天下。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方势力:
北方,冀州、青州一片土黄,写着“袁”字;兖州深红,标着“曹”字;徐州浅红,写着刘备;司隶、并州紫色,“吕”字(吕布);幽州灰蓝,“公孙”二字;最后是凉州,分别是黑、绿、棕三色,代表“牛”“马”“韩”三家。
南方,只有两个颜色。左边的深黄的益州,写着“刘璋”。剩下右边的扬州、豫州、荆州、交州则是统一的靛蓝色,上面一个大大的“刘”字。
“天子罹难,汉室已亡。”刘云手指点向长安方向,那里如今被吕布控制,“天下分崩至此,诸位都是当世大才,请畅所欲言——下一步,咱们该如何?”
堂中沉默片刻。张昭率先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北方:“主公,昭以为,当务之急是巩固根基。我四州新合,交州初附,荆州士族尚在观望。此时若贸然北上,恐后方生变。不如休养生息,整顿内政,待根基稳固,再图进取。”
张纮补充道:“子布兄所言极是。扬州、豫州经数年经营,已上轨道。但荆州新政推行不到一年,交州更是百废待兴。当务之急是理清田亩,整顿赋税,编练新军。昭计算过,若给我三年时间,可使四州钱粮翻倍,常备军增至四十万。”
刘云点头,没有表态,看向左侧:“奉孝,你怎么看?”
郭嘉轻咳几声,缓缓起身。他没有看地图,反而望向窗外:“主公,嘉昨夜观星,见紫微暗淡,将星纷乱。北方杀伐之气冲天,不出半年,必有大变。”
“哦?”刘云眼神一凝,“奉孝看出什么了?”
“袁绍与公孙瓒,必有一战。”郭嘉走到地图前,手指幽州,“二人对峙已久,袁绍自去岁取了青州,如今兵强马壮,必会再功幽州。反观公孙瓒,只会穷兵黩武,不善治理地方,幽州已成强弩之末。嘉料开春之后,必有大战。”
郭嘉停了停,又指向徐州道:“据听风阁情报,曹操也厉兵秣马,准备再打徐州。北方四雄,将在这场大战中决出胜负。”
鲁肃此时开口,声音温和但坚定:“主公,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北方混战,无论谁胜谁负,必元气大伤。我军可趁此时机,西取益州。”
“益州?”张昭眉头紧皱,“子敬,蜀道之难,古来共谈。当年高祖据益州而得天下,那是因有关中为跳板,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咱们若从荆州西进,需翻越巫山、大巴山,沿途关隘林立——白帝、扞关、江关、鱼复,哪一个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强攻伤亡必巨,智者不取。”
郭嘉忽然笑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这是听风阁益州司三个月来的成果。”
帛书展开,堂中众人不由得凑近细看。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益州东部地形、关隘、城池,还有用小字写的注释:
“白帝城,守将吴懿,兵力三千,粮草可支半年。此人乃刘璋表兄,性格谨慎,不善应变”
“扞关,守将严颜,兵力两千五百。老将,善守,然与益州别驾张松有隙”
“江关,守将杨怀,兵力两千。贪杯,好财,每月十五必宴饮”
诸葛瑾仔细看了片刻,抬头问道:“奉孝,这些情报可靠吗?听风阁在益州建立不过半年,竟能探查如此详细?”
“绝对可靠。”郭嘉眼中闪着自信的光,“益州司的密探,半数是蜀地本地人,有些甚至是益州官府的胥吏。至于守将性格、弱点——”他顿了顿,“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肯花银子,总能买到消息。”
刘云沉吟片刻,问道:“即便有内应,取益州需多少兵力?多少时间?”
鲁肃接过话头:“即便掌握情报,取益州仍需周密谋划。肃以为,可分三步:第一步,今年之内,绘制益州全境详图,摸清各关隘虚实;第二步,明春北方大战正酣时,出兵取巴郡、巴东,控制长江咽喉;第三步,待根基稳固,再图成都。”
郭嘉咳嗽几声,缓缓道:“子敬此策稳妥。但嘉有一问——若我军西征,北方胜者趁虚南下,如之奈何?曹操若胜,必挟大胜之威南图;袁绍若胜,为巩固权威也可能南下立威。”
“长江天险可守。”鲁肃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条蜿蜒的大江,“今有水师都督周公瑾在江夏练兵,长江水师已具雏形,战船三百余艘,水卒三万。北方诸侯善骑射,水战非其所长。只要水军强盛,长江防线固若金汤。”
庞统补充道:“况且,北方无论谁胜,都需时间消化战果。击败对手后,要整编降军,安抚地方,镇压反抗——这个过程至少需一年。这一年,正是我军取益州的最佳窗口期。”
张昭摇头叹息,走回座位坐下:“诸位说得轻巧。取益州需多少兵力?多少粮草?昭粗略算过——若出兵八万西进,需战船二百艘,粮草百万石,民夫二十万转运。这还不算军械损耗、士卒伤亡抚恤。”
他转身向刘云深深一揖,语重心长:“主公,昭非反对取益州,而是主张缓图。给我三年时间,必使四州府库充盈,新军练成。到时再取益州,可事半功倍。若仓促出兵,胜则罢了,若败,恐伤根基啊!当年刘景升坐拥荆州,为何不敢西进?非不愿,实不能也!”
张纮也道:“子布兄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主公,益州刘璋虽暗弱,但蜀地险峻,民心未附。如今贸然进兵,恐得不偿失。”
两边意见针锋相对。刘云手指轻敲案几,目光在地图上来回移动。堂中炭火渐弱,侍从添了新炭,火光跳跃,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愈发高大。
这时,一直沉默的诸葛瑾忽然开口:“主公,瑾有一虑。”
“子瑜请讲。”
诸葛瑾起身走到地图西南角,指向交州:“交州新定,士家虽降,余党未清。九真、日南等郡,山高林密,蛮族聚居。若此时大军西征,交州生乱,如之奈何?贺齐、吕岱、全琮三位将军虽在,但兵力仅三万,恐难兼顾。”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刘云看向庞统:“士元,你曾在交州待过数月,以为如何?”
庞统沉吟片刻,道:“子瑜所虑有理。交州确需重兵镇守。但统以为,可用‘以蛮制蛮’之策。交州蛮族并非铁板一块,百越、山越、乌浒、俚人,互相攻伐多年。我可扶植亲我部族,授以官职,许以自治,令其镇压顽抗者。如此不需太多驻军,亦可保交州安宁。”
“具体怎么做?”
“可命贺齐将军在交州招募蛮兵三千,编为‘平蛮营’。这些蛮兵熟悉山林地形,善毒箭、陷阱,正是山地作战的好手。可令其镇守要地,再许以钱粮,蛮族首领自然归附。”
刘云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讨论至此,已近两个时辰。窗外天色渐暗,侍从悄然点起更多灯烛。刘云起身踱步,破军戟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良久,他停下脚步,环视众人:“诸位所言,都有道理。子布、子纲主张巩固根基,这是根本;奉孝、士元、子敬建议西取益州,这是时机;子瑜提醒交州之患,这是隐患。我若只听一方,都是偏颇。”
他走回主位,却未坐下,而是站在地图前,手指先点襄阳,再向西移动,停在益州位置:
“益州要谋,但不是现在。咱们双管齐下——”
堂中众人屏息凝神。
“第一,巩固根本。子布、子纲、子瑜主理荆州内务,新政继续推行,但缓步实施,不可激化与士族矛盾。步子山、虞仲翔在交州,以安抚为主,剿抚并用,务必使交州安定。”
张昭、张纮、诸葛瑾起身拱手:“诺!”
“第二,谋图益州。”刘云看向庞统,目光如炬,“士元,我给你一年时间,再把听风阁益州司交给你。并且经费再加五成,人手加倍。我要你做到四件事:其一,绘制益州全境详图,山势水脉、关隘城池、粮仓武库,越细越好;其二,探查益州内部矛盾,哪些将领与刘璋不和,哪些士族心怀怨望;其三,寻找可为我用的内应,张松、法正、孟达这些人要一一接触;其四,摸清蜀道实情,哪些小路可通行,哪些关隘有弱点。”
庞统眼中放光,拱手道:“统必不辱命!不过主公,张松此人”
“慢慢来。”刘云摆手,“先观察,再接触。这样的人,急不得。”
“第三,整军备战。”刘云转向鲁肃,“子敬,你协助公瑾整顿水军。一年之内,我要长江水师能溯江直抵江州。陆军方面,调徐盛、董袭至江陵,训练山地作战部队。益州多山,咱们的兵要习惯爬山穿林,会用绳索、会辨方向。”
鲁肃肃然:“肃领命。”
“第四,盯紧北方。”刘云看向郭嘉,眼中满是关切,“奉孝,你身体要紧,我已命人去请华神医。但在华神医到之前,北方局势还得你多费心。我要你坐镇襄阳,总领听风阁北方各司。曹操、袁绍、吕布、刘备,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郭嘉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起身时身体晃了晃。他稳住身形,深深一揖:“主公放心,嘉就算躺在病榻上,也会盯死北方。”
刘云点点头,最后道:“至于我自己——二月二龙抬头之后,我要巡视四州。先去扬州、豫州,看看旧地;再回荆州,巡视江陵、夷陵等西线防务;最后南下交州,亲眼看看步子山他们治理得如何。”
他环视堂中众人,声音沉重而坚定:“诸位,咱们今日定下方略,就要坚定不移地执行。子布、子纲不要觉得我冒进,奉孝、士元不要觉得我保守。乱世争霸,如履薄冰,一步错,步步错。咱们要走得稳,也要走得快——因为天下百姓等不起,那些易子而食的惨剧,不能再发生了。”
堂中一片寂静。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亥时。
张昭深深一揖:“主公思虑周全,昭等必尽心竭力。”
庞统也拱手道:“主公英明。双管齐下,进退有据,统佩服。”
刘云摆摆手:“今日就到这儿吧。诸位辛苦,回去好生休息。明日开始,各司其职。”
众人散去。刘云独留郭嘉,亲自扶着他走向东跨院。廊下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奉孝,东跨院已收拾妥当,医官十二个时辰轮值。你需要什么药,不管多难得,我都给你找来。”
郭嘉苦笑道:“主公厚爱,嘉愧领了。只是嘉这身子,怕是要让主公失望了。”
“别胡说。”刘云握紧他的手,那手冰凉得吓人,“华神医下月必到。他的医术,你是知道的。”
郭嘉没有推辞,只是拱手:“谢主公。”
他顿了顿,忽然道:“主公,嘉还有一言。”
“说。”
“益州之事,庞士元确实是最佳人选。但他性格狂傲,行事偏激,需有人制衡。嘉建议,让子敬(鲁肃)参与其事。子敬性格沉稳,可补士元之不足。”
刘云点头:“我记下了。”
郭嘉又道:“还有一事主公可曾想过,去请诸葛孔明?”
刘云一怔。诸葛亮,这个名字他简直太熟悉了。不说前世的记忆,如今不止庞统常说他这位同门才学胜己十倍,就连郭嘉也多次提及此人。但自庞统投效后,诸葛亮依然隐居隆中,丝毫没有出山的意思。
“士元不是说他志存高远,非寻常名利可动吗?”
“正因如此,才需主公亲往。”郭嘉道,“诸葛孔明今年二十有七,隐居隆中已近十载。他是在等,等一个能让他毕生所学尽展的明主。主公若亲往拜访,以诚相待,或可打动他。”
刘云沉思。如今麾下已有郭嘉、庞统、鲁肃、张昭、张纮等谋士,可以说是人才济济,但传说中的诸葛亮依然对他十分有吸引力。
“好。”刘云下定决心,“等开春巡视完四州,我就去隆中,拜请孔明出山。”
郭嘉欣慰地笑了:“若得孔明,主公大业可成。”
将郭嘉安顿好,刘云独自走回正堂。他没有回后宅,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久久凝视。
乌骓马在马厩里低嘶,似在呼唤主人。刘云走过去,抚摸着它油亮的鬃毛,轻声道:“老伙计,你也觉得闷了?等开春,带你出去跑跑,咱们去看看这四州江山。”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舒县的那个小院子里,第一次运转《霸王决》时的痛苦。那时他只想着活下去,保护身边的人。如今,他坐拥四州,带甲三十万,麾下谋臣如云,猛将如雨。可肩上的担子,却比那时重了千倍万倍。
“但这就是路。”他低声自语,“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夫君。”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云回头,见蔡琰披着狐裘站在月光下,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琰儿,天这么冷,你怎么来了?”
“妾身见夫君深夜未归,煮了汤羹。”蔡琰走到他身边,打开食盒,热气腾腾的羹汤散发香气,“大乔妹妹炖的鸡,小乔妹妹采的菇,妾身守着火候。尝尝?”
刘云眼眶一热。他接过碗,汤羹温热适口,鸡肉酥烂,香菇鲜香。
“好喝。”
蔡琰微笑:“两位妹妹还在院里等着呢,说夫君不回去,她们不睡。”
刘云三口两口喝完汤羹,拉起蔡琰的手:“走,回家。”
夜风渐起,吹动檐角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隆中草庐。诸葛亮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前。夜空中,紫微星暗淡,但南方有一颗星格外明亮。
他轻摇羽扇,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时候,快到了。”
草庐外,竹影婆娑,春雪初融。山间的夜晚,静得能听到竹笋破土的声音。
天下这盘大棋,又要有新的棋手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