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邓芝使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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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九年二月初八,襄阳城西的“听风阁”总部密室内,油灯将四壁照得通明。

庞统站在一张巨大的益州地图前,手指在成都、江州、白帝城等要地间移动。他身后站着三人——居中者是位三十出头的文士,面白无须,眼含精光,正是新任益州司主事邓芝;左右各立一名精干汉子,一人腰佩短刀,一人背负弓箭。

“伯苗,”庞统转身,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邓芝,“此次入蜀,凶险万分。刘璋虽暗弱,但其麾下不乏忠直之辈,如黄权、王累等人,皆视我荆州为虎狼。你一旦身份暴露,必死无疑。”

邓芝微微一笑,拱手道:“军师放心。芝早年随商队往来荆益之间,对蜀道、方言、风俗了如指掌。此番扮作珠宝商人,名正言顺。”

“光会蜀语还不够。”庞统走到桌边,掀开一个木匣。匣内珠光宝气——有龙眼大的南海珍珠,有雕琢精美的玉璧,还有几块未经打磨的翡翠原石。“这些是主公特批的,价值千金。你要用它们敲开张松、法正的门。”

邓芝俯身细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般重礼军师,张松等人真会为财物所动?”

“张松贪财,法正求名。”庞统冷笑,“张松任益州别驾十余年,屡献良策而刘璋不用,早已心怀怨望。他去年私筑别苑,耗资巨万,钱从何来?无非贪墨受贿。至于法正——”他顿了顿,“此人出身扶风法氏,乃名门之后,却因是客居益州,始终不得重用。他求的是施展抱负,青史留名。”

邓芝点头,又问:“若他们不肯见我呢?”

“所以你要选对时机。”庞统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三月初三,是张松四十寿辰。他必在府中设宴,宾客云集。你以献宝为名,携这颗南海夜明珠前往。”

他打开一个锦盒,盒中一颗鸽卵大小的明珠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更奇异的是,明珠表面隐隐有流彩转动。

“这是”邓芝从未见过如此宝物。

“合浦贡品,全天下找不出第二颗。”庞统合上锦盒,“张松好收藏奇珍,见此物必动心。届时你可私下求见,就说有‘关乎益州存亡’的大事相告。”

邓芝郑重接过锦盒,贴身藏好。

庞统又指向地图:“入蜀路线,我已为你规划妥当。走长江水路,先至白帝城。白帝守将吴懿是刘璋表兄,此人谨慎,但不好财。你过境时不可张扬,正常纳税即可。”

“过了白帝呢?”

“扞关守将严颜,老将,与张松有隙。你可故意在关前显露财货,严颜必盘查。届时你佯装慌乱,让他扣下些许财物——这样反而显得你是真商人。”庞统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过了扞关,直奔江州。江州守将杨怀贪杯好色,每月十五必在城中‘醉月楼’宴饮。你可在那日投宿醉月楼,假装偶遇,赠他美酒。此人酒后会吐真言,或可探得军情。”

邓芝一一记下。

庞统最后道:“到了成都,先住进‘蜀锦客栈’。那是咱们的暗桩,掌柜姓陈,你出示这枚铜钱,他自会接应。”他递给邓芝一枚特制的五铢钱,钱孔是方的而非圆的。

“芝明白了。”

“记住,”庞统盯着邓芝的眼睛,“你的任务有三:其一,结交张松、法正,摸清他们对刘璋的真实态度;其二,绘制益州详图,尤其是各关隘间的隐秘小道;其三,散布主公威德——刘璋暗弱,益州士民苦之久矣。要让那些人知道,荆州刘使君仁德布于四海,若得益州,必厚待士民。”

邓芝肃然拱手:“必不辱命!”

二月十二,邓芝带着两名扮作伙计的听风阁精锐,乘一艘商船从江陵出发。船是普通的货船,载着荆州特产漆器、丝绸,底层暗格里却藏着珍宝、金饼,以及绘制地图用的绢帛、笔墨。

船行三日,过夷陵,入西陵峡。两岸山势陡然险峻,江面变窄,水流湍急。邓芝站在船头,望着前方云雾缭绕的群山,心中默默背诵益州各郡情况——这是他数月来苦学的成果。

“先生,前面就是白帝城了。”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荆州老舵手,常年跑这条水道。

邓芝抬眼望去,只见瞿塘峡口,一座城池依山而建,城墙在悬崖峭壁间蜿蜒,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城头旌旗飘扬,隐约可见“吴”字旗号。

“靠岸,按规矩纳税。”邓芝吩咐。

货船在码头泊稳。白帝城税吏上船查验,邓芝从容应对,奉上早已备好的通关文书和税款。那税吏清点货物时,多看了几箱漆器两眼,邓芝会意,悄悄塞过去一锭银子。

“先生懂规矩。”税吏咧嘴一笑,草草查验便放行了。

过白帝,船继续西行。三日后,扞关在望。

邓芝依庞统计策,故意让人将一箱珠宝摆在甲板显眼处。果然,扞关守军查验时,一名校尉盯着那箱珠宝,眼睛都直了。

“这是什么?”校尉指着箱子。

“回军爷,是些小玩意儿,准备到成都送人的。”邓芝佯装紧张。

校尉掀开箱盖,里面珍珠、玉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喉结动了动,厉声道:“这么多珠宝,来历可疑!扣下查验!”

邓芝连忙求情,又悄悄塞过去两锭金子。校尉掂了掂金子,面色稍缓:“看你也像正经商人这样,扣下一半,若查明无误,下次过境时还你。”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邓芝连连作揖,心中却暗笑——庞军师真是算准了。

过了扞关,船行更慢。巴东一带江窄滩险,暗礁密布。二月廿二,船抵江州。

江州城临江而建,是益州东部重镇。邓芝令船泊在城南码头,自己带着两名随从住进城中最大的“醉月楼”。打听之下,果然,明日就是十五。

当晚,邓芝在醉月楼设宴,请掌柜喝酒。酒过三巡,他似无意问起:“听闻江州守将杨怀将军每月十五必来贵楼?”

掌柜是个圆滑的中年人,笑道:“先生消息灵通。杨将军确实每月十五必来,在二楼雅间‘望江阁’宴客。怎么,先生想拜会杨将军?”

“在下做珠宝生意,想请杨将军行个方便。”邓芝掏出两片金叶子放在桌上。

掌柜眼睛一亮,收起金叶子,压低声音:“明日酉时,杨将军必到。先生可备些好酒,我引你去敬一杯酒。至于能不能说上话,就看先生造化了。”

“多谢掌柜!”

二月十五,酉时刚过,醉月楼果然热闹起来。一群军士簇拥着一名四十余岁的将领登上二楼,正是江州守将杨怀。邓芝在楼下看得真切——杨怀面色红润,脚步虚浮,显然常饮。

待酒宴过半,掌柜引邓芝上楼,手中捧着一坛酒:“将军,这位邓先生是从荆州来的珠宝商,特来献酒。”

杨怀正喝得兴起,抬眼打量邓芝:“荆州来的?什么酒?”

“荆州宜城春,三十年陈酿。”邓芝揭开泥封,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好酒!”杨怀眼睛一亮,“来,满上!”

邓芝亲自斟酒,杨怀一饮而尽,连赞好酒。三杯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邓先生从荆州来,可知荆州近来情形?”杨怀看似随意地问。

邓芝心中一动,知道这是试探。他神色自若道:“荆州换了主人,如今是刘云刘使君治下。听说推行新政,减赋安民,倒是比刘景升时强些。”

“刘云”杨怀眯起眼睛,“此人厉害啊,一年取荆州,三月定交州。如今坐拥四州,下一步怕是要图我益州了。”

“将军说笑了。”邓芝笑道,“蜀道艰难,刘使君纵有此心,也难有此力。况且如今北方曹操、袁绍大战在即,刘使君怕是顾不上西边。”

杨怀哈哈一笑,又饮一杯:“说得也是。不过”他压低声音,“咱们益州这位刘使君(刘璋),也实在不成器。去年张别驾建议趁刘云南征时东出取荆州,多好的机会,硬是不准。说什么‘保境安民’,嘿,乱世之中,安能独善其身?”

邓芝心中暗记,面上却道:“将军慎言。来,喝酒喝酒。”

这一夜,邓芝灌了杨怀整整两坛酒,探得不少情报——江州守军五千,但缺饷三月,士气低落;杨怀与成都某些将领不和,常抱怨“有功不赏”;益州府库空虚,去年大旱,今春恐有饥荒。

二月廿八,邓芝抵达成都。

成都城的繁华让他暗自心惊。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流如织,比襄阳犹胜三分。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市井间常有面带菜色的流民,城墙也有年久失修之处。

住进蜀锦客栈,邓芝出示方孔铜钱。陈掌柜五十多岁,精瘦干练,见到铜钱后神色一肃,将邓芝引入后院密室。

“邓先生一路辛苦。”陈掌柜奉上茶,“张松的寿宴就在五日后,请帖我已备好。不过”他顿了顿,“张府门槛高,寻常商人难进。我为你找了个引路人——成都最大的珠宝商‘金玉堂’东家李焕,他与张松素有往来。”

“可靠吗?”

“可靠。李焕的侄子在咱们扬州为官,他早有意结交荆州。”陈掌柜道,“明日我引你去见他。”

次日,在金玉堂后院,邓芝见到了李焕。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须发皆白,但眼神精明。

“邓先生从荆州来,带的什么货?”李焕开门见山。

邓芝打开随身木匣,露出几件珍宝。李焕拿起一块翡翠原石,对着光看了半晌,叹道:“好料子,荆州竟有此等货色。”

“不瞒李公,这些是合浦贡品,寻常市面上见不到的。”邓芝压低声音,“在下想借李公之力,拜会张别驾。”

李焕放下翡翠,眯起眼睛:“张别驾寿宴,宾客非富即贵。邓先生想进去,光有珍宝不够,还得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李公的意思是”

“你扮作我的荆州合伙人,专营南海珍宝。”李焕道,“三月初三那日,你随我同去。献宝之时,我自会为你引荐。”

“多谢李公!”邓芝深深一揖。

接下来的几日,邓芝在成都暗中活动。他白天以采购蜀锦为名,走访各商铺,实则观察城防、粮仓位置;夜间则与陈掌柜整理情报,绘制草图。

三月初二夜,邓芝正在客房整理地图,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他心中一凛,按住腰间短刀,低声问:“谁?”

“法正。”窗外一个低沉的声音。

邓芝大惊。法正?他怎么会找上门来?庞军师说过要接触法正,但计划是在结交张松之后啊。

他小心开窗,月光下,一名三十余岁的文士站在窗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法先生请进。”邓芝侧身让开。

法正跃窗而入,动作轻捷。他环视客房,目光落在桌上未收起的绢图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邓先生好兴致,夜半还在绘制成都城防图。”

邓芝心头狂跳,手已握住刀柄。

“不必紧张。”法正自顾自在桌边坐下,“我是友非敌。陈掌柜午后找过我,说了你的事。”

邓芝恍然。原来陈掌柜已经行动了。

“法先生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法正盯着邓芝,“我只问一句——刘使君若得益州,将如何待我益州士民?”

邓芝正色道:“刘使君仁德布于四海。在扬州,清丈田亩,轻徭薄赋;在荆州,招抚流民,兴修水利;在交州,不杀降卒,安抚蛮族。若得益州,必一视同仁,量才录用,绝无歧视。”

“那刘璋及其宗族呢?”

“若自愿归降,可保富贵。刘使君在荆州未杀刘琮,在交州未杀士燮,皆厚待之。此仁德之名,天下皆知。”

法正沉默良久,缓缓道:“明日张松寿宴,我会在场。你可依计行事,我会见机助你。”他起身走到窗边,又回头道:“邓先生,益州士民苦刘璋久矣。但蜀人排外,欲取益州,非一日之功。望刘使君有耐心,也望邓先生保重。”

说完,跃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邓芝站在窗前,望着成都的夜空。繁星点点,春风带着暖意。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明天才开始。

而千里之外的荆州,刘云结束一天的巡视,坐在书房里发呆。

庞统来找刘云,轻声问:“主公,可是有心事?”

刘云回了回神,望向西方:“我在想,邓伯苗此刻到成都了没有。这一局,关系到咱们未来几年的战略布局。”

“主公既用他,当信他。”

“我信。”刘云握紧戟杆,“但益州这盘棋,不好下啊。”

夜风吹过,梅瓣飘落。乱世如棋,又一颗棋子,落向了棋盘西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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